▌范稳 著
陈云鹤带人打开吴廉膺的牢房时,他正光着膀子,在破烂的囚衣里翻找虱子。陈云鹤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哽咽着喊了一声:“玮玠兄……”
这是一间单人牢房,低矮而潮湿,老鼠、臭虫、跳蚤和虱子才是这里的主人,牢房的主人不过是它们的菜。吴廉膺早已没有往昔的风采,他形销骨立、状若乞丐,头发胡须一样长。不过,陈云鹤也不无欣慰地看到,吴廉膺的眼睛里还有光。
“我从大牢里捞过你两次。我就知道你会来。”吴廉膺强扮笑颜,仿佛要从久远的时光里,找回自己的尊严。
陈云鹤叹一口气:“但愿这是最后一次。”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玮玠,唐继尧省长刚刚签署了你的特赦令。我们走吧。”
吴廉膺关在大牢里这一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蔡锷将军和唐继尧在云南发动的护国战争,率先给袁世凯敲响了丧钟。这年六月,强悍的袁氏终究未能逃脱命运之神的追杀,一命归西。国运衰微,流年不利。到年底,传来噩耗,蔡锷将军因病医治无效,抱恨客死异国。将军恨不能马革裹尸还,憾不见共和天日开。
在昆明小西门一家名为“齐云轩”的餐馆,陈云鹤约了几个亲朋旧友为吴廉膺出狱压惊。席间大家谈论最多的还是刚刚去世的蔡锷将军。吴廉膺面带愧色,赧颜汗下,高举酒杯道:
“廉膺有眼无珠,认错人走错道,险成千古罪人。幸赖诸位高人韵士之不弃,更感恩于唐省长之不杀。廉膺今生倘无以为报,此命可休矣!”言罢连酒带泪一饮而尽,伏在桌上号啕大哭。
众人皆劝。有说如今世道混乱,纪纲荒废,男儿大丈夫行走江湖,歧路如麻,哪能没个闪失?
陈云鹤起身离开自己席位,来到吴廉膺身边,手抚其肩道:“玮玠兄,莫再伤心了。我等救你出来,只是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兄长去担当。”
“废人如我者,还有何事可担?”
陈云鹤笑道:“就像我等救你出狱一样,你也得出面帮我救一个人。”
五天以后,吴廉膺和陈云鹤来到帕诺头人的哈尼山寨。个碧铁路公司聘任的总工程师尼复礼半个月前失踪,可急坏了陈云鹤。经多方打听,才知道他被帕诺头人掳去,生死未卜。陈云鹤想起吴氏家族在个旧矿山的炉房长期雇用帕诺头人的马帮驮运大锡。临安起义成功后为稳定四方,吴廉膺利用自己的私交和影响力,颇交了临安府周边的一些土司头人。他还记得吴廉膺和帕诺头人喝过血酒,结拜过兄弟。他对唐继尧说:“无尼复礼,则铁路失其规划。倘尼氏有闪失,个碧石铁路必将拖延,且又生国际纠纷。省长不可不察。”
吴廉膺写了一封帖子,十几个哈尼土司兵远道前来相迎。让吴廉膺和陈云鹤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尼复礼竟然成了哈尼人的女婿。
陈云鹤问尼复礼:“你倒是在这里过上小日子了,我们的铁路怎么办?”
“噢,铁路。”尼复礼好像忘记有这档子事了,“你们的架吵完了?”
陈云鹤指指吴廉膺:“我现在请吴先生回来主持修路,他们都不敢吵了。”
尼复礼看向吴廉膺:“我的朋友,你能建那么漂亮的吴家花园,还能造中国皇帝的反,当然也能修一条铁路。”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