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在历经一年的深入调研论证和广泛征求意见后，不久前，一份名为《清华大学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指导原则》（以下简称《指导原则》）的文件出现在清华大学校内网站上。

这一文件标志着清华大学首次系统性地对校内人工智能（AI）应用提出全局性、分层级的引导与规范。此举在国内高校中具有开创性意义。

自2023年以来，清华大学持续推进AI赋能课程建设和人才培养。公开数据显示，目前该校已经有395门课程系统性地融入AI教学实践。在此背景下，《指导原则》的出台显得顺理成章。

然而，也有人提出疑问：清华大学出台该原则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仅仅是一份“原则”而非管理办法？这份原则最终又能否真正“落地”？

“新常态”的新需求

据介绍，此次清华大学发布的《指导原则》由“总则”“教学篇”“学位论文及实践成果篇”3个部分构成，覆盖了当前教学与学术研究的核心场景。

其中，“总则”明确了清华大学面对AI时“积极而审慎”的基本立场，并提出“主体责任”“合规诚信”“数据安全”“审慎思辨”“公平包容”五大核心原则。

具体来说，“主体责任”原则强调AI始终是辅助工具，师生才是教学与学习的主导者。“合规诚信”原则要求师生对AI使用情况及生成内容依规进行披露声明，严禁学术不端。“数据安全”原则严禁师生使用敏感信息、涉密数据或未授权数据训练或驱动AI模型。“审慎思辨”原则提醒师生警惕AI“幻觉”，应通过多源验证，防范因过度依赖导致的思维惰化。“公平包容”原则呼吁师生主动识别并努力填平算法偏见与数字鸿沟，推动技术向善。

而“教学篇”和“学位论文及实践成果篇”两部分，则针对不同的AI使用情景，为师生提出更加具体的原则规定。

为何在当前出台此项原则？

据悉，清华大学自2023年系统部署AI辅助教学至今，相关实践在全球范围内发展迅速。如今，该校已经有395门课程深度融入AI教学实践，覆盖了从AI学伴、AI讲伴到备课助手等十大功能场景，形成了丰富的实践样本。

随着应用规模扩大、融合程度加深，在清华大学校内，AI赋能教育教学的实践也慢慢从试点成为教学新常态。而《指导原则》的制定正是为了对这一趋势进行及时规范和引导，确保其健康发展。

“技术成熟与风险显现存在一定滞后性。”清华大学教育学院长聘教授李曼丽在受访时指出，学校需要时间来探索和观察AI在真实教育场景中带来的机遇与挑战。

全球视野下的审慎探索

在全球范围内，为AI教育应用制定规范已成为高校的共同课题。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以来，全球已有近百所高校陆续发布相关指引，为清华大学的实践提供了参考。

2024年夏，清华大学正式启动《指导原则》制定工作，由教务处、研究生院、教育学院等多部门、院系协同推动，校内意见征询同步推进。2025年3月至5月，项目组访谈了百余名学生和一线教师，涵盖文、理、工、医等不同学科。

与此同时，李曼丽团队牵头组织全球AI教育指南调研工作，系统分析了包括美国、欧洲、亚太地区在内的25所高校发布的70份相关指南。

“我们发现，AI技术的超高速发展是全球教育界共同面临的新挑战，它使任何静态的政策文本都容易滞后。”李曼丽表示，清华大学在制定《指导原则》时，一个核心思路便是确保其具有动态适应性，能灵活响应技术的快速变化。

国际同行在文本制定过程中的快速迭代，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动态思维的必然性。

据观察，从2023年至今的短短两年间，很多高校对于学生在论文中使用AI生成代码的认知快速演变。从早期普遍谨慎禁止，发展为更加关注如何规范披露和审视。这一变化表明，高校政策的焦点已从简单的“用不用AI”，转变为更深层的“是不是自己的思想”。

这一思路也成为清华大学制定《指导原则》时的“出发点”。

记者注意到，《指导原则》的多个条款都包含了根据技术演进和实践变化而持续修订的内容，如总则中就明确指出，学校积极鼓励并支持全体师生勇于探索AI在教育教学中的创新性应用，并将对优秀实践给予肯定与推广。这意味着《指导原则》不仅划出“红线”，更要点亮“绿灯”，为有价值的探索保驾护航。

“AI大模型不会天然地认识电路图，在此情况下，学校是否需要专门成立课题组来解决这个问题？”在清华大学在线教育中心主任王帅国看来，答案或许是否定的，“这类问题的最佳解决途径，未必来自学校层面的统一部署，更可能源于学生在实践中的探索，这种探索甚至可能发展出有价值的研究课题”。

换言之，清华大学实际上是构建了一种师生共建、敏捷响应的AI治理生态。这一治理生态依靠的是一线教学中大量的微创新。学校在为此提供足够软硬件支持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营造了一个创新氛围。

在“指方向”和“立规矩”间寻求平衡

需要注意的是，此次清华大学针对AI在教育中的应用出台的只是一份“指导原则”，而非具有强制约束力的管理办法，这也引发了关注和疑惑。

对此，王帅国表示，《指导原则》为未来在学术研究、管理服务等更多场景中拓展AI应用边界、谱写新的篇章预留了充分空间。“我们希望它不是一个‘束缚手脚’的文件，而是一个有生命力的、能随着技术演进不断生长的指导体系。”

“指导性”正是“原则”与“管理办法”之间的关键区别，现阶段的探索则需要在“指方向”和“立规矩”之间寻求一种动态平衡。

比如，“总则”明确规定，如果学生在某项工作中使用了AI，必须进行显性标注。“这就是一个‘原则’。一旦确定此原则，各学科便可以据此展开具体实践层面的探讨，例如在论文写作中，哪些地方能用AI、如何使用、如何标注。”

在此基础上，清华大学鼓励校内各院系、书院根据“总则”，结合自身特点制定更具操作性的实施细则。事实上，在该校此前进行的校内意见征询中，不同学科、不同AI使用习惯者观点各异，每一次讨论都很激烈，也正是在这样的观点碰撞中逐步形成共识。

在李曼丽看来，《指导原则》是一份在“积极拥抱”与“谨慎使用”之间寻求最大公约数的务实之作。

什么变？什么不变？

如今，《指导原则》已正式发布，其制定过程中的关键考量与深层逻辑也随之浮出水面。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如何在快速迭代的技术环境中确立一份既有指导高度又能落地衔接的规范性文件是核心难点所在。

“制定工作主要面临两重挑战。一是原则必须建立在对AI教育应用场景的深刻理解之上，才能为快速发展的实践提供有效指引；二是必须实现与学校现有教学管理体系制度的无缝衔接，即将《指导原则》作为一个‘接口’或‘指南’，而非替代具体管理办法，以融入清华大学已有且成熟的教育教学和学术规范管理体系。”受访时，该校相关负责人表示。

此外，为保证《指导原则》的意义最大化，还需在文本中最大程度地凝聚基层师生对于AI使用的共识。通过多轮跨学科的研讨和文本打磨，这份原则最终实现了在关键表述上的“字斟句酌”。例如，在“总则”部分，“合规诚信”原则的表述就曾历经多轮推敲才最终确定为当前版本，以更好体现在遵守规范中追求创新的内在要求。

在AI技术飞速发展的背景下，如此精雕细琢是否仍有必要？

对此，该负责人直言，文本的严谨性和技术的动态性并非对立，其背后是对教育中“变”与“不变”的深刻洞察。

具体而言，当前AI发展的态势无疑造成了教育模式的很多改变，但总有些规律和模式是不变的。“当我们可以透过那些不变的规律，清楚地看到哪些内容在变化时，即便身处于高速发展的AI时代，依然能够保持定力从容应对。”他说。

因此，《指导原则》的根本目的并非是指导师生在AI赋能教学上的具体实践，而是要解答师生在实践过程中该如何自处的问题——面对AI的挑战，老师如何教、学生如何学。这一指向也体现了清华大学对育人初心的坚守。

至于该原则未来的演进，清华大学将建立定期评估机制，但并未设定僵化的修订周期，以便保持一种敏捷响应机制，并在技术出现突破性进展时能够及时调整，确保原则持续服务于教学与创新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