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辩证看待人工智能技术浪潮
□方纲 徐雄
人工智能技术的方兴未艾,远非工具的简单迭代,而是一场深刻的生产力革命,正在重塑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乃至思维方式。2026年3月,以OpenAI Operator为代表的AI智能体技术爆火“出圈”,不仅登上多个微博热搜,甚至成为全国两会代表委员热议的话题。一项针对全球中文读者的在线调查显示(48000人接受调查):对于这一人工智能应用,超过56%的受访者选择“保持观望”,近25%的人“暂不打算使用”,近14%的人“打算尝试”,而真正“已在使用”者不足6%。这组数据看似只是一项普通的新技术产品接受度调查,实则折射出一个深刻的时代命题: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公众究竟应当以何种姿态面对这场技术革命?
数据背后的公众焦虑
隐私泄露、数据安全、算法歧视、就业替代、伦理失范……这些问题都是人工智能发展进程中切实存在的风险
人类面对新技术的焦虑,并非始于今日。早在工业革命初期,英国就爆发了著名的“卢德运动”。1811年至1816年间,纺织工人愤而捣毁机器,他们认定这些“邪恶的发明”夺走了生计,破坏了传统的手工业生活方式。卢德主义者并非全然反对技术进步,他们反对的是那种在缺乏社会保障机制的情况下,骤然剥夺劳动者生存手段的技术变革。无独有偶,英国早期汽车发展史上的《红旗法案》则为技术管理提供了另一则发人深省的教训。1865年,英国议会通过《红旗法案》,规定在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须由三人驾驶,其中一人在车前50米处手持红旗先行,用以警示车辆附近的行人与旁观者。这一法案实质上将汽车速度限制在步行速度以内,几乎扼杀了英国汽车工业的发展空间。直至1896年该法案被废除,英国的汽车工业已远远落后于后来居上的法国与德国。历史昭示我们:以过度保守和限制性思维对待新兴技术,可能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错失整整一个时代的发展机遇。
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指出:“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这一论断表明,生产工具的革命性变革,最终会从根本上重塑整个社会的阶级结构与权力关系。人工智能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蒸汽磨”,它不会因为有人恐惧、有人抗拒就停下发展的脚步。
开篇的调查数据显示,“保持观望”与“暂不打算使用”两项合计超过80%,清晰勾勒出当前公众面对人工智能时的普遍心态:观望中交织着忧虑,好奇中伴随着警惕。这组数据同时也揭示了另外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人工智能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迭代更新,公众的接受度与使用率却呈现出相对滞后和谨慎的态势。
公众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隐私泄露、数据安全、算法歧视、就业替代、伦理失范……这些问题都是人工智能发展进程中切实存在的风险。当算法决定我们能看到什么信息、获得什么工作机会、享受什么金融服务时,当大模型在训练过程中使用我们的个人数据时,当“深度伪造”技术可以制造出以假乱真的虚假信息时,公众的警惕与审慎恰恰体现了理性意识的觉醒。
然而,我们同样需要警惕另一种极端:以过度谨慎和消极观望的姿态,在技术变革的浪潮中错失机遇。调查中高达56%的“观望者”与14%因FOMO(Fear Of Missing Out,恐落人后)而“打算尝试”的人,共同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这种既不敢大胆使用、又不甘完全置身事外的矛盾心态,恰恰反映出公众在面对加速发展的新技术时,尚且缺乏一个科学、理性、系统的认知框架与应对策略。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深刻地指出:“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这句话置于人工智能时代同样警醒人心:我们既不能陶醉于技术的无限可能而忽视其潜在风险,也不能因恐惧风险而拒绝技术进步。关键在于,如何在发展与规范、创新与安全、效率与公平之间,寻得那恰当的平衡点。
辩证看待人工智能的社会角色
超越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建立起辩证看待人工智能的认知框架,是理性应对技术变革的第一步
面对人工智能,公众舆论场中形成了两种对立的叙事:一种是技术乐观主义的“乌托邦叙事”,将人工智能描绘为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另一种是技术悲观主义的“警示性叙事”,将人工智能描绘为吞噬就业、侵犯隐私的“潘多拉魔盒”。这两种叙事各有其片面性。人工智能是一种深刻改变世界的技术力量。它既非天使,亦非魔鬼,而是人类社会创造出来的工具——技术本身无所谓善恶,其最终的社会效应,取决于人类如何设计、开发、应用和管理它。
人工智能的辩证性质,首先体现在它既是“劳动的替代者”,也是“劳动的解放者”。一方面,人工智能确实可能替代大量重复性、程序性的工作岗位,给传统就业结构带来冲击;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亦有望将人类从繁重、危险、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使人类拥有更多时间和精力从事创造性、情感性、价值性的活动。马克思曾表示,工作日的缩短是自由王国实现的根本条件——这一洞见,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得了新的技术可能。
其次体现在它既是“权力的强化器”,也是“民主的助推器”。一方面,人工智能可被用于强化社会控制、加深数字鸿沟、制造信息茧房。比如,基于人脸识别与行为分析的预测性警务系统已在部分国家应用,短视频与内容推荐算法倾向于推送同质化、情绪化、极端化的内容。另一方面,它亦能降低知识获取的门槛、提高公共服务的效率、增强公民参与的能力。比如,大语言模型与对话式AI正在打破专业技能对特定学历或机构的依赖,AI政务与智能审批系统已在多地实现“秒批秒办”。人工智能正在打破传统的知识壁垒、行业界限和社会结构,这种“烟消云散”的过程,既带来不确定性的焦虑,也蕴含着创造新世界的可能。
对于普通公众而言,超越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建立起辩证看待人工智能的认知框架,是理性应对技术变革的第一步。既不做盲目追捧的“技术信徒”,也不做全盘否定的“当代卢德主义分子”,而是在承认技术发展趋势不可逆转的前提下,既看到机遇也看到挑战,既积极拥抱又审慎防范。
理性应对人工智能的实践路径
每一个普通人都应在人工智能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价值、守护自己的权利
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历史性变革,公众应当建立在科学认知、理性分析和历史洞察基础之上的辩证应对。
在认知层面,要建立起对人工智能的科学认知与批判性思维。这意味着既要了解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和应用场景,避免被夸大其词的炒作所误导;又要具备辨识人工智能产品和服务真伪优劣的能力,不被“AI万能论”或“AI威胁论”所裹挟。公众对人工智能的科学认知,能够引导技术朝着有利于人的全面发展的方向演进。调查中高达56%的“观望者”,如果能够从消极观望转向积极学习,从被动等待转向主动了解,这种观望就会成为理性应对的准备阶段,而非错失机遇的空白地带。
在技能层面,要主动提升人工智能时代的核心素养。这不仅仅是学习如何使用某款AI工具的问题,更是培养与人工智能协作共生的能力。在人工智能时代,人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与机器比拼速度和精度,而在于发挥人类独有的创造力、同理心、批判性思维和复杂决策能力。对于调查中14%因FOMO而“打算尝试”的群体,其动机虽源于焦虑,但如果能够将这种焦虑转化为系统学习和能力提升的动力,FOMO亦可以转变为成长的契机。
在参与层面,要从被动的技术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技术参与者。人工智能的发展不应只是少数技术精英和商业巨头的事情,而应当成为公众可以参与讨论、影响决策的社会公共事务。公众不应将自己的权利和声音排除在技术治理之外。调查中25%担心隐私泄露和安全风险的群体,他们的担忧如果能够转化为参与制度建设的动力,而非简单拒绝技术的理由,就能够为人工智能的健康发展提供重要的监督与制衡力量。
在伦理层面,要共同塑造人工智能时代的价值底线。人工智能的发展不能是“技术至上主义”的单兵突进,而应当有明确的伦理边界和价值导向。公平、透明、可解释、隐私保护、人类自主性等原则,应当成为人工智能发展的基本伦理框架。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的发展不能撕裂社会共同体,不能加剧数字鸿沟,不能制造新的不平等。调查中仅6%的“已在使用”群体,他们是技术的先行者,但他们的实践如果能够融入伦理反思和社会责任意识,就能为后来者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阵痛与希望、破坏与创造。马克思在《资本论》序言中明确指出:“一个社会即使探索到了本身运动的自然规律……它还是既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但是它能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人工智能的发展规律同样如此,我们无法跳过这一技术阶段,但可以通过理性应对,“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人工智能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价值、守护自己的权利时,这场技术革命才能真正成为通向人的全面解放的阶梯。
——本文为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新就业群体的社会心态与韧性治理研究”(25BSH065)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方纲,西南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徐雄,绵阳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