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林

我喜欢老友马海轶的文字，无论创作还是批评。在文学圈里，一手创作，一手批评的两栖人物比比皆是，但二者做得同样出色，彼此生发，相得益彰，则属凤毛麟角，毕竟在生成性思维与解析性思维之间自如转换，平衡感性体验与理性认知的关系，让感知力、想象力、判断力和阐释力并驾齐驱，绝非易事。而马海轶则从容不迫地在两个领地中自由穿梭，一边经营着“自己的园地”，一边不时走进近邻亲友的庄稼地，看看长势，估量估量收成。他在诗歌、散文创作领域成绩斐然，诗歌简劲含蓄，不动声色中暗藏机锋，散文摇曳多姿，文字典雅绰约，四十年的写作历程，自然会发生一些变化，但用文字修复破碎的梦想这一写作理念未曾改变。他的创作具有成长性，时常会发出新枝，比如近些年以“手记”为题连续发布在微信中的小品文，这是顺应网络传播交流的特性，临屏记录日常景象和点滴思绪而生成的一种写作，内容包罗万象，文字俏皮活泼，见情见性——打开手机，我是一定要搜寻马海轶的“手记”阅读的，那是可以让人拊掌而乐的妙文。评论家马海轶的文字，从不板着面孔说教，而是诙谐散淡，谈笑间完成对批评对象的剔析，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作为也做点评论工作的同道，我倾心佩服，会在阅读的过程中，偷得一招半式充实自己的装备。近日，马海轶的第二本评论集《依然旁观》即将付梓，嘱我写几句话，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容易完成的事情，但我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因为友谊，因为对他评论文字的喜爱。

书名中的“依然”是延续第一本评论集《旁观》而来，马海轶以此彰明了一种始终恪守的批评立场和态度。在两部集子的“后记”中，马海轶反复陈述，自己并非专业的写作者和评论者，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是一个站在窗户外面张望文学宝库的人，创作不过是信手涂鸦，批评缺乏理论的支持，不过是谈谈自己阅读的印象和感受，想到哪说哪，随意率性。这当然是自谦之语，尊重文本，重视阅读的最初感受，恰是批评最重要的基础，马海轶进入批评的路径可谓正途，况且，丰富的阅历、广博的阅读、坚实的创作经验，皆是成就一个有见识的批评家的元素，这也是马海轶所具备的，因此，我从他的自谦之语中读到了另一种意味，那就是对职业性的专业批评所存在弊病的警惕。法国批评家蒂博代在其谈论文学批评的专著《批评生理学》中，认为重视理论和文学史传统的职业批评内含的危险之一，就是忽视作品文本阅读甚至放弃阅读只因袭他人或传统的观点作旁征博引的文章，另外趣味的欠缺使长于“评判、分档、解释”的职业批评家经常丧失对鲜活的当代作品品鉴欣赏的能力。我猜测，马海轶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他说，创作似天马行空，而“评论家却要用他掌握的文学原理、批评工具和分析方法追溯天马的前世今生，要给它归类，要描绘它的行迹，甚至恨不得指出它最后的归宿”，“我喜欢看天马行空，不喜欢拿着白灰画跑道”，显然，他对那种将面目各异的作品纳入既有的框架，依据理论削足适履阐释文本，将创作贬为理论的验证材料的批评方式不无微词，因此，马海轶自觉选择旁观式的批评姿态，一定意义上是对傍门依户，理论先行，切割阅读真实感受批评模式的反拨。

《依然旁观》有“印象”一辑，收入了评述青海本土代表性作家作品的文字。之所以冠以这个名称，不仅因为这组评论的副标题多有“印象”的标识，更在于采用了印象批评的方式，颇能体现马海轶的旁观者姿态。印象式批评的要义在于注重自己沉浸阅读中获得的主观感受，对作品的评析依据阅读感受而非固定的先验的标准，是品味鉴赏而非判断。批评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在阅读中获得的“印象”，即一种即时的情感性的体验，批评就是捕捉、描述和传达这种印象。马海轶有在阅读过程中作眉批的习惯，我手头有一本从他那里借阅的风马小说《生灵境界》，不少页码留下了密密匝匝的批语，记录阅读的即刻感受，这些点滴记录成为了评述风马的基础。《依然旁观》中“观点”一辑中一组名为“小书签”的文字，就是阅读作品文本时随手写下的感想，其中多篇就是日后重头文章的内核，由此不难看出，以阅读的第一印象作为依据，以印象描述印象，品鉴审视批评对象，是马海轶文学批评写作的基本路径。在万玛才旦小说集《嘛呢石，静静地敲》中沉潜涵泳一番之后，马海轶这样描述自己的阅读感受，“他的小说本身就带着下雨或下雪天的幽静，带着长假的安逸，带着被月光朗照的遥远山区那种的气氛”，平静、从容、安详成为了理解万玛才旦的关键，规避了使用民族性、地域性等标签评价少数民族文学的俗套，因个人化阅读获得了独立的认识。马海轶还对万玛才旦的小说进行了价值定位，说自己非常清楚《嘛呢石，静静地敲》应该放在书房的哪个位置，应该与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博比·安·梅森的《在乡下》，雷蒙德·卡佛的《我打电话的地方》，查尔斯·布考斯基的《苦水音乐》同列，这种定位不是依据某种标准得出的结论，也不是通过精细的比较作出的判断，依据的还是主观感受，是瞬间的触类旁通和各种阅读印象的契合，这正应了法国印象派批评家法朗士的那句名言，批评就是“灵魂在杰作中的奇遇”。

马海轶认为旁观式批评的本质在于自由，可以不遵循所谓的模式、法度、标准进行评述，他在评价索南才让的文章中，对死板地恪守标准，教条化的理论操作也不无奚落。但是，没有标准的批评实际上很难称之为批评，或许压根就不可能存在，马海轶的印象式批评同样有着内心遵从的标准。马海轶有句口头禅“好玩”，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标准，在文学领域，无论创作还是批评，“好玩”意味着审美的愉悦感和满足感，是否“好玩”就是判断文本优劣高低的尺度。在一定意义上讲，“好玩”就是“趣味”的印证，批评者的潜意识中，自己所秉承的趣味有着无法替代的判断效能。蒂博代在《批评生理学》中，曾说估价文学作品的不是理性，“而是一种被称作趣味的敏感的特殊状态”，以此来看，进入作品的深层结构，依靠的不是既有的模式，而是批评者的趣味，理论模式与趣味常常扞格不入，前者是僵硬的，后者则活跃、敏感、生机勃勃。蒂博代还分析美学趣味的养成，牵连到文化传统的继承、文学史经验的汲取和批评者个体的选择等多种因素。马海轶的美学趣味与他广博的文学阅读密切相关，尤其是注目于那些杰出的写作者所创造的丰厚、深邃、葳蕤的文学世界，从而形成了他纯正、典雅的文学趣味。与郭建强的访谈中，说好诗人都是自己亲近和学习的对象，自己想成为如所有伟大诗人一样的诗人。这显示了其取法乎上的境界与眼光，这一追求下逐渐养成的美学趣味自然不同流俗，以此趣味作为批评鉴赏的尺度，那些表现出纯粹、高贵、深刻、优美品质的作品获得了他的青睐，比如杨志军磅礴大气的荒原系列，王文泸守护精神家园的散文随笔，梅卓追寻民族文化的神授故事，古岳走遍山河的自然笔记等，他都激赏再三，并且认为是可以作为青海本土创作的样本典范。而马海轶美学趣味绝不偏狭并不拒绝“异样”，他同样可以欣赏诸如张正极具探索性的小诗和马非直白无忌的口语诗。马海轶的“趣味”固然是个人性的，但也包含丰富的历史经验，因此，他的秉持兴趣注重主观性的印象批评，也具有强大的公信力。

前面说到马海轶穿梭在创作与批评两块领地中，不过是依照惯例做了一个划分，实际上，对于马海轶来说，两块领地并不存在藩篱，更不必说难以跨越，因为批评即创作。一种传统的观点，认为批评是创作的附庸，是创作的寄植者，如今大约还有人坚持这种看法吧，的确，一个平庸的批评者亦步亦趋尾随在创作之后，揣摩作者动机，为创作的主题、意象、表现技巧作一点注解说明，既无力与创作主体进行深度对话，更无能为未来的创作贡献有价值的建议，这样的批评者和批评遭人轻视，也就不足为怪了。而真正的批评虽依据创作文本而出现，却可以不傍依原著而存在，具有独立的品质。加拿大批评家诺思洛普·弗莱在《批评的剖析》一书中将文学批评界定为“与整个文学有关的学问和鉴赏”，认为批评可以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艺术。的确，在文学研究的三个分支——文学理论、文学史、文学批评之中，最具创造性，最需才情倾注的正是文学批评，出色的批评家应当具备深刻的洞察力，敏锐的判断力和卓越的审美力，还要具备将思考和认识呈现出来的表现力。而淋漓尽致将这多方面能力体现出来的莫过于写出有见识、有才情、富有美感特征和独立品质的批评文字，本身就是艺术品，与创作没有界限。我以为马海轶的批评文字就是在向这个目标靠拢，他的批评读来如随笔，如美文，他评述他人的同时，也在充分表达着自己，张扬着自己的性情，文采斐然，生机盎然，畅快的语流是一种诗的节奏。这一点，他像极了唯美主义的批评家，虽然我知道，马海轶不喜欢用某某“主义”限定自己，但将批评像艺术创作一般经营，确实是相似的。

我与海轶结识在大学读书期间。一个午后，他敲开了一栋简易筒子楼二层我的宿舍门，简单介绍之后，便进屋聊天。他文质彬彬，衣着整洁得体。他带来了一个黑色硬壳的笔记本，里面是用清秀的字体手书的诗作。当时我不懂诗（当然，现在依然不大懂），却大言不惭地神侃了半晌，他温和地微笑着，偶尔说一句，诙谐睿智。此后，交往日渐密切，从少年到白头，已近40年光阴。如今的海轶依旧文质彬彬，衣着整洁得体，言谈诙谐睿智。他保持了一颗诗心，葆有对于文学的虔敬之心，因为热爱，所以，他依旧充满了创造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