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千竿翠玉 蜀地竹器的文化长卷
崇州竹林中的农居。
具有现代审美风格的竹编工艺品。
竹林掩映中的崇州道明竹艺村。
竹编技艺与瓷器相结合。
匠人正在编制竹编。
崇州道明竹艺村。
崇州道明竹艺村博物馆及文创竹艺品。林赶秋/文 冉玉杰/图
前言
中国是世界上竹资源最丰富的国家,成都则是国内的“竹之重镇”。据统计,成都共有竹林面积103.68万亩,以慈竹面积最大,另有毛竹、雷竹、麻竹、方竹等共40属556种竹类植物,其中成都特有原生竹种13属35种。从《史记》所载的“竹、木之器”到今日成都百万亩的葱茏竹林,丰饶的竹资源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与城市共生共长,融入了城市文明的每一寸肌理。
蜀竹支撑起了寻常百姓的起居,千百年来,蜀人“削竹为器”,编出筲箕、竹席、竹篮等日用之物,战国皇族所用的人字纹“簟席”与东汉陶俑手持的箕畚,皆是其悠久传统的见证;蜀竹还是工程智慧的结晶,自李冰治水起,“破竹为笼,络石为堰”的技艺便成为都江堰安澜千年的核心,竹笼聚合卵石,以柔克刚,驯服了滔滔江水。
超越实用,蜀竹亦滋养着蜀地的文心与巧思。南宋陆游在崇州留下“冷翠千竿玉,浮岚万幅屏”的诗句,捕捉其清冷风致。而依托这份深厚的竹编传统,道明等地自清代便发展出精湛的竹编工艺,从家常物件到精妙的瓷胎竹编,丝丝竹篾交织出国家级非遗的璀璨技艺。由此,竹从山林走入市井、堰功、诗卷与指尖艺术,完成了从自然之物到文化符号的深刻升华,织就了一部独特的成都共生史。
正史中的蜀地竹器
西汉时,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在位于今阿富汗北部的中亚古国“大夏”国,张骞见到了产自蜀地的邛竹杖和布匹,大为惊讶,便问是从哪里得来的?对方回答:“是我们的商人从身毒国买来的。”身毒是中国当时对印度的称呼,它东部的古国迦摩缕波与大汉的西南接壤,蜀商私下做买卖,穿过山川险阻,躲开瘴气毒蛇,花数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抵达那里。邛竹杖、蜀布既然可以出口远销,证明在成都市面上已经非常流行。当时人们常拿“蜀郡之布”与齐国之缣相提并论,要知道,齐国丝织品可是“号为冠带衣履天下”的。
如今,青海、新疆等丝绸之路沿线各地出土了大量唐代蜀锦,一方面反映了蜀锦远播域外的途径与盛况,同时也说明了成都在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地位。
蜀锦多有遗存,而作为竹木器的织机却难以躲过岁月的淘洗,十分罕见。1975年,在成都曾家包汉墓中出土了一大块“庄园生活画像石”,上面有织机图:一台有一个脚踏板,是制织平纹织物的织机,另一台是带马头的斜织机。但其实物却渺渺然不见吉光片羽。直到2012年,位于成都金牛区天回镇土门社区老官山4座古墓被发掘,才让世人首次目睹了汉代织机的真容,这些跨越2000多年的文物填补了中国乃至世界纺织史上的史料缺憾,也印证了成都就是历史上丝绸之路上的商品重镇。它们虽然只是微缩模型,但却是我国第一次出土的完整的西汉织机模型,也是现存的世界上最早最完整的织机模型。
这些模型一共4个,均为竹木结构,同出于M2的北一底箱。其中三个织机大小、结构一致,一个稍大,结构不同。部分织机上还保存有纺线。从中选出两个标本,以便一窥其尺寸大小:标本M2:186,长0.82米,宽0.28米,高0.48米;标本M2:191,长0.66米,宽0.42米,高0.21米。法国国家科学院研究员多米妮克·卡尔登说,从教堂的玻璃画上看,欧洲在8世纪时出现了类似的机器。丹麦国家基金纺织品研究中心主任玛丽·路易斯·诺什说,公元前2世纪的织机和丝线等有机质文物能完好地保存下来且被发现,这在中欧乃至世界考古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代表了中国汉代纺织技术的高峰,那些工人定然是技术高超,训练有素,掌握许多技巧,能操作多型织机。”
如今走进成都博物馆之秦汉馆,一架高大的织机便映入眼帘。这台名为“连杆型一勾多综提花木织机”的大型织机,就是依照4部织机模型之一类(三个大小、结构一致的是“连杆型一勾多综提花木织机”,最大那台为“滑框型一勾多综提花木织机”)而研制复原的,现在加以专业操作,完全能够在其上制织出著名的尼雅遗址出土的蜀锦纹样。
蜀布闻名世界,离不开织机;织机运转如仪,又离不开竹子与木头。这两种材料恰好又是蜀地的特产。中国的多部正史,对此屡有记述。《史记·货殖列传》载:“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砂、石、铜、铁、竹、木之器”。《汉书·地理志》载:蜀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实之饶”。《隋书·地理志》载:益州“其地四塞,山川重阻,水陆所凑,货殖所萃,盖一都之会也……人多工巧,绫锦雕镂之妙,殆侔于上国”。
“货殖”原指利用货物的生产与交换进行商业活动,从中生财求利以致富,有时也包括各种手工业,以及农、牧、渔、矿山、冶炼等行业的经营在内。《隋书》这里活用为名词,拿“货殖”代指《史记》的“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以及《汉书》的“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实之饶”。虽然字面上没有提及“竹、木”,实际上是包含了的,正如“绫锦雕镂之妙”包含了蜀锦、织机、竹雕等。总而言之,竹木的资源在蜀地从古至今都非常丰富,质量也非常高,要不然怎会千里迢迢被汉代商人行销到外国去?
以竹为器用竹治水
每年春暖花开时,成都市各大乡镇上一年一次的“春台会”都会如期举行。众人春风满面,挈妇将雏,摩踵擦肩,熙熙攘攘。“春台会”上必不可少的商品,要数林林总总的竹编,抬眼一看,便能觉察出其间洋溢着的浓浓的蜀风川韵。
中国的竹编可谓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当人类的文明史开始进入农耕时代,每年所获的米粟和猎物渐有剩余,为了不时之需,就得把这些食物及饮水存放起来。这时候便就地取材,使用各种石斧、石刀等工具砍来植物的枝条编成篮、筐等器皿。在实践中,发现竹子干脆利落,开裂性强,富有弹性和韧性,而且能编易织,坚固耐用。于是,竹子便成了当时器皿编制的主要材料。陶器的形成与竹编的编制也密切相关,先人在无意中发现涂有黏土的容器在经火高温烧过后不易透水,可以盛放液体。于是以竹藤编制的篮筐作为模型,再在篮筐里外抹上糊泥,制成竹藤胎的陶坯,在火上烘烤制成器具。后来人们直接用黏土制成各种成形的坯胎,就不再使用竹编编织,然而还是对竹藤几何图形十分喜爱,便在陶坯半干状态下在其表面拍印上模仿篮、筐、席等编织物的纹样作为装饰。在殷商时代,竹藤的编织纹样丰富起来。在陶的印纹上出现了方格纹、米字纹、回纹、波纹等纹饰。到了春秋战国,竹的利用率得到扩大,竹子的编织逐步向工艺方面发展,竹编图案的装饰气味越来越浓,编织也日渐精细考究。战国时期的楚国编织技法已经十分发达,出土有竹席、竹帘、竹笥、竹扇、竹篮、竹篓、竹筐等近百余件。
地处中国西南的蜀地因为有着得天独厚的竹资源,因此竹编更是深入社会各阶层的生活当中。成都博物馆之先秦馆展览的那张“竹席”可为其杰出之代表。该席长约2米,宽约0.9米,保存较为完整。短边一侧炭化,深浅相间的色彩系下葬时折叠后再放入棺内而形成。编织方法为人字形交叉法。其可能是用在床榻上的。此席与同个展区陈列的那架“漆床”同出于成都商业街船棺葬,时代为战国,乃开明王朝皇室所用者,因为《礼记》有“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的制度。此“竹席”若换用古称而言,也该标识为“簟席”。2000多年云烟过眼,这种样式的席子至今却仍能偶尔见于世间,我们不得不佩服古蜀篾匠的心灵手巧。
对于四川人而言,“箕”可以说是相当熟悉,在生活中我们一般称其为筲箕、撮箕等。在中国古代神话中,“愚公移山”就与“箕”有着紧密的联系。它虽是《列子·汤问》篇中的寓言,里面的细节却多有现实生活的反映,比如这句:“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大意是讲:愚公率领三个儿孙,敲凿石头,挖掘泥土,然后用担子挑上装满土石的箕畚搬运到渤海边。
作为竹编之器,箕易朽烂而不存,好在东汉的四川人擅长各种尺度的雕塑,给后世留下了不少相关的艺术品,让我们可以穿越千年,一窥古代箕畚的真容。成博秦汉馆展陈着两尊几乎一模一样的男性陶俑,均定名为“陶执锄持箕俑”,都是右手持锄,左手执箕,一脸微笑,面对观众,让人不禁遐想联翩:他俩是不是刚挖到了宝贝,正准备装进箕畚提回家中呢?
除了生活器具外,竹器在蜀地的工程建筑中非常常见。战国时,蜀郡郡守李冰为了防止岷江决口,毁坏堤堰,于是伐竹破竹,编成直径三尺、长十丈的镂空圆笼,然后在中间填满大小卵石,累积于岸边以壅堵减缓江水的滔滔冲击。“汉成帝时,瓠子河决,王延世塞之,用此法也,《汉书》所谓‘下淇园之竹以为楗’。”此句原出《史记》,《汉书》亦有载文,若借唐代《元和郡县志》的话来表达,就是“破竹为笼”的意思。王延世做的竹笼长四丈、大九围,里面盛满小石头,要用两条船拖载,才能最终投放到黄河决口处。这种笼石作堰的古法,深得四川布政使司水利佥事卢翊的赞赏与推崇。明武宗正德年间,卢翊维修都江堰,也采用“竹笼络石”技术。
竹笼络石最大的优点是把分散的卵石聚合为一体,既能抗御水流冲击,又能泄洪,还能适应河床变化。100多年以前,做笼采用的是灌县(今都江堰市)以西漩口一带产的坚韧的白甲竹,由政府规定种植,每年九月派工砍伐,水运至灌县,供都江堰岁修使用。后来,被盛产的慈竹代替。经过2000余年发展,竹笼已有蛇皮笼、三角笼、座圈笼、铺盖笼等多种类型,又称“竹络”“竹篓”“篓石蛇”等。
陆游诗文和道明竹器
蜀地竹文化并非只是生活与社会建造的必需品,它同样也走进了文学大家们的视野当中,被写进了诗词,传唱千年。南宋大诗人陆游,就深爱蜀地之竹。今天的成都崇州,建有陆游祠,这是因为陆游曾在这里当过“蜀州通判”,蜀州即宋代的崇州,他对崇州作出过贡献,又爱国,所以崇州人民追怀他、纪念他,建祠以祭。通判是个副职,主要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宜。
在任职蜀州期间,陆游深入考察了地方上的风土民情,先后造访了翠围院、白塔寺、大明寺等崇州名胜。崇州三郎镇凤鸣村的化成山中,有一座古寺宋代时被称为“化成院”,如今则为“大明寺”。陆游有《化成院》一诗,云:“翠围至化成,七里几千盘。肩舆掀泞淖,叹息行路难。缘坡忽入谷,蜿蜒苍龙蟠……日落闻鹿鸣,感我平生欢。客游殊未已,芳岁行当阑。”可见当时山中竹林茂盛,风景悠然,让陆游流连忘返。
让陆游触景生情,诗兴大发的,并非仅此一地,陆游在白塔寺寻访时,忽遇下雨,于是从此进入寺院中躲雨。他凭栏而望,看见翠竹千竿,浮岚四起,于是挥笔写下《白塔院》:“冷翠千竿玉,浮岚万幅屏。凭栏避微雨,挈笠遇归僧。残日明楼角,屯云拥塔层。溪山属闲客,随意倚枯藤。”
崇州的竹子成了这诗的灵魂,或者叫“诗眼”。全诗不着竹之一字,却得尽竹之风流。冷翠千竿玉,形容竹温之低,竹色之绿,竹数之多,仅以冷、翠、千、玉四字就和盘托出了竹的三个维度。挈笠遇归僧,笠一般是用笋皮做的。包在竹笋外面的有毛干壳,叫做“笋皮”或“笋壳”。自古以来,人们都善于用它来装点生活。唐人高适《渔父歌》云:“笋皮笠子荷叶衣”。笋皮笠子,20世纪80年代,我也戴过它来遮雨,称之为“斗笠”,编篾条为框架,其间空隙则拿笋皮缝补,雨滴其上如滚落荷叶之表,不太容易渗漏。陆游所挈所戴之笠,应该与此近似,或许就是用崇州当地的竹子和笋皮制作的。
正是因为崇州有丰富的竹资源,因此也孕育出了中国的“竹编之乡”——道明。道明地处古江源县(相当于今崇州市)境内。晋代历史学家常璩在《华阳国志》中记述江源县时写道:“江源县郡西,渡大江,滨文井江……安汉,上、下朱邑出好麻,黄润细布,有羌筒盛。”道明位于下朱邑(即下朱亭)境内。这里用麻纱织出的黄润细布都用“羌筒”装起来出售。“羌筒”是以羌竹作筒,是当时用来包装黄润细布的竹制品。可见江源先民在公元5世纪前就掌握了经纬交错的织造技艺,为以竹为料进行编织积累了经验,而且他们当时就懂得利用竹制品来增加麻织品的附加值。
从清朝开始,道明竹编真正成为一种工艺产品。20世纪初的民国《崇庆县志》称:“崇庆之竹编名扬省内外,实赖道明方有所得也。”清代时的道明,当地农民即以扭篾绳,编鸳篼、撮箕、箩筐、筛筛、笼笆为常事。部分农民还以此为业,使之由粗到精,由简到繁,编出斗笠、凉席、素篼、花篼、提篼等,销往邻近诸县。道明竹编便成为老百姓购买竹编产品的首选,流传下来。20世纪初,道明出产的竹编儿童玩具还曾获得四川省劝业会一等奖。得益于道明当地精致的竹编技艺,当地的手工匠人还在学习总结传统的道明竹编技艺的基础上,以瓷器、漆器作为底胎,让竹编依附在胎上,使竹编技艺从无胎成形进入有胎依附的新阶段,瓷胎竹编的前身——有胎竹编诞生了,从而开创了独特的竹编工艺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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