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郑显发
晨光漫过老屋的槛,落在榆木案板上。面粉堆成小小的雪山,祖母从粗陶罐里舀出冻得硬实的猪油,刀尖一旋,白玉似的脂块便滚进面粉里。她挽起袖,手背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可十指一探入粉堆,便立时活泛起来——那是揉进了六十年光阴的筋骨。渐渐地,那猪油与面粉,在她掌心的温度里,奇妙地融作一团莹润的、泛着淡淡桃粉的面团,好像将窗外第一缕朝霞揉了进去。屋里静静的,只有面与油缠绵的轻响。
做酥皮时,祖母另取一团面,滴上几滴红菜头的汁液,那白便晕开成一片羞怯的霞。她说,这是“水油皮”,裹住先前那团“油酥”,桃花才有层层绽放的底子。她将两团面叠起,擀开,对折,再擀。动作徐缓,像一个仪式。面皮在她手下舒展、收拢,渐次生出肉眼难以明辨的、数不清的薄层。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反复的折叠里,藏着一份近乎固执的耐心。
豆沙是祖母前一夜熬好的。赤小豆在砂锅里咕嘟了一下午,直到粒粒酥烂,过筛滤去粗皮,再拌了红糖与一小块晶亮的冰糖,在铁锅里慢慢收干水汽。此刻,她用竹片挑起一团,那深褐的馅便温顺地窝在掌中,油润润的,甜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不霸道,却勾得人心头发痒。她将豆沙馅包进擀好的酥皮里,收口,捏紧,按成圆饼,再用小刀轻轻划出五道匀称的弧线——花瓣的雏形便有了。
最要紧的,是让花瓣“活”过来。她用剪刀在每片“花瓣”的边缘,仔细剪出两道极细的切口,再用牙签压出花蕊的纹路。这时,她才从一个小瓷碟里,用针尖蘸上一点胭脂红的食用色素,在那圆饼的正中轻轻一点,像朱砂痣,又像春日清晨凝结在桃蕊尖上那最娇艳的一滴露。
将半成品送入老式铁皮烤箱,守着那橘红的火。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绵长。香气是渐渐弥漫开的,先是面粉与油脂最质朴的焦香,接着,那甜意便一丝丝透出来,与油香缠绕着,暖烘烘地充满小屋。待“叮”一声响,炉门拉开的刹那,热浪挟着愈发浓郁的甜香扑来。那烤盘上的,竟真是一朵朵盛放的桃花了!酥皮受热,先前被祖母折叠出的多层薄面,此刻尽数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微微翘起,边缘是诱人的金黄,层层叠叠,松脆得似乎呵口气便会颤动。
我迫不及待拈起一朵,指尖传来微微的烫,以及酥皮细密的、一触即碎的触感。小心咬下,先是耳边响起极轻微的“簌簌”声,再是酥皮在齿间坍塌碎裂的欢鸣,无数薄脆的碎片携着油润的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紧接着,温软的豆沙馅涌了出来,沙沙的、绵密的甜,裹着赤豆醇厚的香,与酥皮的油润轻盈交融在一起,甜得恰到好处,香得层次分明。我抬头,看见祖母在氤氲的热气后笑着,眼角的纹路也像花瓣的脉络。原来,她把整个温煦的春天,都细细地折叠,捏进了这一朵酥里。
从此,每见桃花,我总觉得那层层花瓣间,也该藏着酥脆的甜香。而每一个值得珍重的春日,或许都该有这样一朵被精心“捏”出的酥点,用最慢的工夫,镇住最易逝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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