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桌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2008年,我刚入职时,穿着宽大的制服站在审判庭门口,手里攥着右下角被捏出褶皱的案卷,眼神里满是生涩与忐忑;另一张是2025年,聋哑人王某举着锦旗,阳光落在他妻子怀里熟睡的婴儿脸上。这两张相隔十八年的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如我在诉”的理解——它不是写在文件里的,而是在每一次俯身倾听、每一次奔走协调、每一次为当事人破局的坚持里,是我十八载司法生涯,被一个个案件打磨后更加纯粹的初心。
刚进法院那年,我跟着老庭长办的第一个案子,是一起满是烟火气的赡养纠纷。78岁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法庭,哭着说:“两个娃儿连米都不买,夜里饿得睡不戳(四川话:睡不着)。”那时我觉得这就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案子,按照法律规定判子女给付赡养费就完了。巡回审理时,我正埋头在笔录纸上奋笔疾书,忽然瞟见老人攥着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嘴里小声念叨着“不是要他们的钱,是想有人管哈我(四川话:管管我)”。休庭后,老庭长拉着我去了老人的土坯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灌进去,床上只有一床单薄的破棉絮。老庭长就蹲在床边,跟随后进来的两个儿子说:“听你们老汉儿(四川话:爸爸)说,你们小时候发烧,他每次都是背你们走十几里夜路去看病,现在他老了,连口热饭连个热窝都盼不到嗦?”老庭长和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养育子女的旧事,没提一句法条,到最后却让两个儿子都红了眼眶,当天就去买了米油肉,隔天便置办好新棉絮毛毯,并协商好了今后老人的供养方案,案件就此撤诉。那一天,我突然懂了:办案从来不是把法律条文念给当事人听,而是要站在他们的烟火里,懂他们的难、知他们的盼。共情的种子,从此在我心里扎了根。
随着案件越办越多,我渐渐发现,“如我在诉”,不只是一时的共情,而是融入每起案件的习惯。处理聋哑人王某的追偿权纠纷时,这份习惯帮我找到了破局的关键。诉状上写着“无证驾驶负次责,需赔偿15.5万元”。可当我见到王某,才看清数字背后的绝境:他怀里抱着9个月大的婴儿,着急得快要哭出来,手里握着皱巴巴的纸,写的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平时娃儿奶粉钱我都凑不够”,字迹歪歪扭扭,却戳得人心疼。而他妻子也是聋哑人,全家收入唯有他每月3千元的工资。看到这场景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是这个连辩解都只能靠纸笔的人,面对能压垮整个家庭的债务,生活会不会彻底失去希望?
那天起,我白天动员残疾人联合会,请工作人员上门评估家庭情况。晚上联系保险公司,从法务到负责人,一次次摆事实、讲难处。当公司经过审议,秉承对特殊群体非故意造成的损害自愿承担社会责任的理念,放弃债权、撤回起诉时,王某对着我深深地鞠躬,并在纸上写下“谢谢法官没放弃我”。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洒在他脸上,那一刻我想起十八年前的自己——原来,“如我在诉”,就是用十八年的坚持,把冷冰冰的案卷,变成热腾腾的牵挂。
如果说王某的案子让我学会共情困境,那84名农民工讨薪案,则让我在急人所急里,深化了对“如我在诉”的理解。前年腊月二十六,法庭门口突然涌来一群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考勤表,年迈的大爷声音发颤:“法官,老板儿跑了,我们等到这个工钱回屋头(四川话:家里)过年啊!”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手,我想如果我的家人辛苦一年拿不到工资,除夕夜连给孩子买件新衣服的钱都没有,我会不会比他们更焦急?
我们没有等走程序,而是立即联系镇政府、人民调解委员会搭建临时调解点。工人们记不清具体工天,我们就调取工地监控,一帧帧找他们出现的画面、一页页比对包工头的记账本、一句句核实工友的证言……除夕前一天,最后一位工人领到工资后当场就要下跪,我们赶紧扶他起来,他激动地说:“没得法院我根本要不回钱,这下终于能踏实过个年了。”那是冬日里阳光最暖的一天,我在工作笔记上写下:“‘如我在诉’,不是坐在法庭里等当事人来,而是主动走进他们的困境,把等判决变成解难题。”
十八年里,这样的瞬间还有很多。从刚入职时的懵懂,到如今的笃定,“如我在诉”早已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习惯:阅卷时会想“如果这是我的事,希望怎么解决”;调解时会问“如果我是当事人,会不会觉得公平”;判案时会念“我的一个决定,可能改变别人的一生”。
今年,是我在法院工作的第十八年,看到司法为民四个字,能想起赡养案里老人指尖的温度、农民工领薪时的笑容、聋哑人王某鞠躬时眼里的光……未来,我还会继续坚守,用每一次公正裁判、每一次温情调解,把“如我在诉”的意识,写进更多案卷里,暖在更多当事人心里。
作者:四川省夹江县人民法院 杨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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