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王小康
(一)
那一年,李清照四十七岁,早已名满天下,后来被尊为“婉约词宗”。可她自己从不觉得是什么弱女子——她能喝酒,能行令,能博戏,能写诗,能扛事,能做学问,也敢针砭时弊。她有盖世的才情,也有盖世的胆识。
可当她穿过水亭门高耸厚重的城门时,还是生出了一种“被保护”的渺小感。
终究还是来了衢州。她这样想着。
李清照是避难来的。
此前的数年,她的生活早已被乱世碾得支离破碎。靖康之变后,她跟着南渡的人流一路颠沛,丈夫赵明诚骤然离世,两人毕生搜集的金石书画在逃亡中散佚大半,甚至曾跟着御船在茫茫海上漂泊,连个能安睡的落脚处都没有。
好不容易在越州(绍兴)寻了半年安稳,又逢南宋朝廷财政吃紧,下令放散百官,再加随身仅剩的孤本拓本又尽数被盗,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兵锋步步紧逼,身染沉疴,她实在太累了。她需要找一个能安放灵魂的容身之所,调养疲惫的身心。
她有很多去处。临海有赵明诚的二哥赵思诚,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可她怕自己去了,只会勾起思诚的丧弟之痛,这份对亲情的体察,让她放弃了临海。
秀州(嘉兴)知州马玿,是她父亲李格非的连襟——李格非位列苏门学士,以文名享誉士林,可秀州离战事太近,无险可守,终究不是稳妥的去处。
饶州(上饶)也有她公公赵挺之的连襟许光疑,但她生性清高孤傲,不愿投靠远亲,平白扰了别人的清净。
比起活着,她更看重精神上的体面。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豪放得不像传统闺阁手笔的诗,学者周少雄考证,极有可能作于李清照在衢州前后。世人总以为这只是她对项羽风骨的赞叹,却不知这短短二十字里,藏着她最锋利的批判,也藏着最隐秘的心事。
她骂那些南渡而来的主政者、领兵将官,贪生怕死,苟安江南,宁可丢弃中原故土,也不肯像项羽一般,宁死不回江东愧对父老;诗句深处,也藏着对丈夫赵明诚的隐痛——当年赵明诚任建康知府时,遇城中叛乱竟缒城而逃,这份临阵脱逃的怯懦,始终是她心里难平的结。
她希望自己活得坦荡,活得丰盈。而衢州,恰好能给她这样一方天地。
南宋初年的衢州,凭借独特的地理禀赋和坚固的城池,意外成为众多文人名士的汇集之地。几乎与李清照计划离开绍兴的同时,孔子第四十八代长孙孔端友率族抵达衢州,从此孔氏南宗在此扎根,“东南阙里”的文脉就此开启。
这些年,她屡屡遭遇奸佞小人、惊变波折,早已厌倦了朝堂的是非纷争。山河破碎,精神的故土不能再荒废。山东“老乡”孔氏一族迁居之地,对她有着天然的引力——这些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金石字画,失去了大半家产,不能再失去文学和圈子。她把这两样,当作乱世中活下去的能量。
彼时,皇族赵叔问,名士范沖、赵鼎,衢州开化籍名士程俱,还有曾几、曾开、庄绰等一批南渡文人,都聚居在衢州及下辖的开化一带。这些人,也就是她心中的友人们,或为皇胄宗室,或为地方长官,或隐居不仕,大多精通金石书画,志趣相投,形成了一个难得的文化圈。
在衢州,有了这样的文化圈,她的日子便不至于太过悲苦。可以想见,在那些大雪纷飞的冬日,她或许曾与这些南渡的士人围炉夜话,谈诗论画,佐以开化清冽山泉烹煮的青蛳,鲜醇滋味融于清谈,彼此慰藉亡国的哀痛与漂泊的愁绪。
但她没有沉溺于哀痛。散文家庄绰曾记录下她对时局的嘲讽:
“时,赵明诚妻李氏清照亦作诗以诋士大夫云‘南渡衣冠欠王导,北来消息少刘琨’。又云‘南游尚觉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前一句是说,跑到南方来的这些大官里,缺了一个像东晋王导那样能稳定时局的人物;从北方传来的消息里,也没有像西晋刘琨那样坚持抗敌的猛将。
后一句更直白——这些官老爷像是来南方旅游的,嫌吴江水冷,畏北方天寒,谁肯组织北伐?
她的诗里藏着千钧之力,绝非文人的轻巧讥诮,是她对大宋王朝耻辱的直面,是不肯装聋作哑的清醒。她是在质问满朝文武:国破君虏,奇耻大辱在前,你们竟只知南逃避祸,嫌江南水冷、北国天寒,竟无一人有荆轲赴死的血性,敢为收复故土挺身而出?
庄绰罕见地把批评者的姓名写了下来,还别出心裁用了一个“诋”字。按理说,出于保护,他应当隐去她的名字。为何要这般明白无误地写下来?
或许,这正是李清照本人的意志。
庄:真要写这两句吗?
李:要写!
庄:真要留名字吗?
李:要留。不光要留,还要注明我是明诚的妻子!
巾帼丈夫。精神上追求光明磊落,这是李清照。
来衢州的路上,经过建德严子陵钓台时,有感于世人的势利,她还写过一首小诗: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
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不过是为了名利。他们自知无颜面对汉代名士严光,只好趁着夜色,遮遮掩掩地通过钓台。
批了当朝,批了士大夫,对芸芸众生也“内涵”了一把。
(二)
可这份率真与勇敢,只是李清照的外壳。
一景一物,一场大雪,一阵小雨,一缕暗香,都能勾起她敏感而浓稠的愁绪。
衢州的冬天,湿冷刺骨。大雪覆盖街巷,也覆盖山野的梅林。李清照爱梅,世人皆知。梅是她词中反复出现的意象——那是少女时的天真,是与赵明诚琴瑟和鸣时的浪漫,也是丧夫之后、国破家亡时,无法排遣的哀愁。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清平乐》
想当年在南京,每逢下雪,她便顶着斗笠披着蓑衣,四处闲逛。有了好句子,非要赵明诚来应和。赵明诚哪里是她的对手?每每被捉弄得狼狈不堪,她在一旁开怀大笑。
雪还是那样的雪,梅花还是那样的梅花,可斯人已逝,欢愉不再。今年的梅花,在指尖揉烂了,也想不出半句好词,只有泪湿衣裳。今年以来,先是在海上漂泊,如今又来到这偏远的山区避难,不觉两鬓已白。
起风了。明天,梅花该谢了。幸福的时光就像这梅花一样,短暂、易逝,难以挽留。
李清照的寓所,想必遍植梅花。早春时节,她折下一枝,却无心欣赏: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
临时的居所,条件简陋,一早就醒了。心里有太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沉香早已燃尽,只剩一个冰冷的香炉,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没有一丝暖意。梅花开了,带来春天的气息。小风吹着细雨,怎么又落下了眼泪?
原来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再没有人与她相依相偎。想学古人,赠你一枝春天的梅花,可你在天上,我在人间,再也寄不到了。
开化山间飘忽不定的风,时常惹得她愁绪连绵: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蕴藉几多香,但见包含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玉楼春》
梅花开得正好,花瓣红润细腻,小小的花苞晶莹如碎玉。她仔细搜寻,想看看有没有未开的枝条,却闻到淡淡的梅香。这香气唤起了记忆,她忽然闷闷不乐起来,不敢倚靠阑干,怕勾起更多的愁绪。
还是喝点小酒吧。万一明天风起,这美景就再也看不到了。
天气转好时,她也有心情不错的时候。可这份好心情,总是被国破家亡、背井离乡的愁绪淹没: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菩萨蛮》
早春时节,风已轻柔,阳光正好。她脱下臃肿的冬装,换上轻便的春衫,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还摘了朵梅花插在鬓边。刚起床时,还略有些凉意。不知何时,那朵梅花已经凋谢了。
昨天喝了酒,但没有喝醉——不然就不会梦见故乡。睡前点的沉香早已熄灭,连香味也已消散,可我怎么还留在酒后梦中的故乡里?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这何尝不是所有南渡士人的心声?孔端友在衢州建家庙时,特辟“思鲁阁”,以寄乡愁。李清照没有思鲁阁,她只有手中的酒杯和笔下的词。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添字丑奴儿》
不知道窗前的芭蕉树是谁种的,如今已长得高大繁茂。也不知芭蕉叶为何伤心,你看它的叶心紧紧卷起,很不开心。深夜里正愁着,雨点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把去国怀乡的北方人吵醒了。实在不习惯这样的雨声,索性起来,就这么听着吧。
衢州四个月的安宁,让她远离了临安的政治是非,远离了兵锋的步步紧逼,她终于能从个人的丧夫之痛、流离之苦里抬眼,看清这乱世的真相:南宋朝堂的政治腐败,军队的涣散堕落,底层百姓的流离失所,还有满朝士大夫的苟且偷安。
她彻底走出了从前闺阁词人的象牙塔,笔锋不再只限于个人的悲欢,而是多了对家国的叩问,对世道的清醒。这段在衢州的日子,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深刻影响了她此后的言行与创作,让她的词,从此有了更厚重的家国底色。
(三)
李清照只在衢州盘桓了短短四个月,或许未曾将这里当作世俗意义上的第二故乡,却一定在这里,找到了南渡之后第一个真正的安定落脚地,一座乱世里的心灵故乡。衢州相对安宁的生活,在她颠沛流离的后半生中,有着非凡的意义——这里是她走出丧夫之痛的疗伤之地,是她重新获得生命活力的地方,更是她完成精神蜕变的地方。
1131年,绍兴元年,三月。春天来临,生命力复苏。李清照离开了衢州,前往绍兴。
就在离开衢州回到绍兴后不久,她视如生命的、赵明诚留给她的念想——奇书孤本、名人字画、碑石拓印,几乎全部被盗。这样致命的打击,她竟也扛了下来。此后,她又经历了一场再嫁匪人、离异系狱的灾难,但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反而更加高涨。
她从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把眼光投向了家国。1134年,她完成《金石录后序》的写作。十月避乱金华,十一月作《打马赋》及《打马图经》并序——借博弈之事,引用大量战马典故和抗敌杀恶的壮举,热情赞扬忠臣良将的智勇,寄寓收复失地的愿望,抒发“烈士暮年”的感慨。
这份乱世中不曾被摧折的风骨,早在衢州的四个月里,就已经悄悄扎下了根。
孔氏南迁之后,衢州的文化地位急剧上升。南宋时期,全国二十二所著名书院中,衢州就有柯山书院和清献书院两所。孔氏族人以家庙为学堂,讲学授徒,门人近千,极大地推动了儒学在江南的传播。当时的衢州,文化氛围之浓厚,仅次于都城临安。对李清照这样的才女来说,这样的文化环境,无疑是滋养心灵的土壤。
而她作于衢州开化群山之间的这首《渔家傲》,更是把这份从衢州山水间生出的浩渺心境,写到了极致。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渔家傲》
这首词历来被争论创作之地,却不知最契合的落笔处,正是衢州开化的群山之间。建炎四年春,她曾追随宋高宗的御船在海上漂泊,亲眼见过那千艘船只浩荡入海的壮阔景象,词中“星河欲转千帆舞”的“千帆”,从来不是文人的凭空想象,正是她亲历的逃难途中,宋高宗船队的真实规模。
而“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的壮阔景象,唯有开化的群山之间能得见。山间清晨,云海翻涌如涛,晨雾漫过山谷,似与长天相接,像极了当年海上连天的浪涛;待到夜静风停,云雾散去,山巅之上能看见整条星河垂落,星光流转,像极了当年海面上千艘船帆晃动的光影。
这首词气势磅礴,想象瑰丽,通篇没有一个“愁”字,却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对理想的执着。“九万里风鹏正举”——她要乘着大风,飞向三山。她已经走出了往昔的伤痛,在衢州的山水间完成了精神的蜕变,渴望奔向更远的未来。
在衢州,她看到身边依然有坚定抗争的仁人志士,有整饬军务、严阵以待的衢州兵民,有延续文脉的孔氏一族。乱世之中,还有希望。
这座城市,用一场立冬落雪接住颠沛,用一程春暖融雪归还从容。来时水亭门大雪封城,她满身风霜、心事沉郁;走时衢城冰雪尽消,山涧风清、星河明朗。三四个月的光阴,是衢州以一城温厚渡她熬过寒苦,也是那场宋词里的落雪,悄悄洗净了她半生悲愁。
九百年后,瀫水依旧如当年静静流淌。那场落在宋词里、落在李清照肩头的衢州大雪,早已消融在春日风里。她带着一身冰雪心事而来,揣着一腔辽阔风骨离去,从此衢州的山水词韵,永远藏着雪落的温柔,也藏着风起的坦荡。
我们终知,她来过,她悟过,她落笔成诗,她让衢州这座城市,永远留在了宋词最深的风月里。
(文中史料基于周少雄教授《“李清照与衢州”之索隐抉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