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一盆极普通的吊兰,长在一只更普通的灰色瓦盆里。
吊兰的叶片清瘦颀长,中间甩出几条长长的梗,梗上缀着三五朵细碎窄小的花。花是白色的,中间有淡黄色的花蕊。那种很容易被忽视的美丽,她一直用心记着。因为,记忆的那一头连着父亲,和吊兰一样清瘦颀长的父亲。
父亲是个病人,她从刚懂事时就知道。小小年纪,她便学会了给父亲端水递药。父亲的脸是苍白的,血色全无。父亲的身体软绵绵的,气力虚弱。有阳光的时候,母亲会把父亲搀扶到院子里,安放在躺椅上。暖暖的阳光让父亲慢慢变得放松,父亲微闭的双眼偶尔睁开,看着她在旁边玩耍。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父亲吃了很多药,有时还要去医院输血。她上小学二年级那年,父亲总算好起来了,不仅可以自己下床,能慢慢拄着拐杖走路,甚至在母亲做饭时,还可以帮母亲烧火……看到父亲渐渐好起来,母亲很高兴,她比母亲更高兴。
每天放学,父亲都在家门口迎接她。父亲陪她一起读课文、背古诗,帮她检查作业。那时她才知道,父亲是个知识渊博的人,如果不是病魔缠身,她猜父亲肯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在父亲的陪伴下,她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她的奖状贴满了家里半面墙。那时的父亲,已经可以慢慢骑自行车了。有一次,父亲去镇上赶集,带回一株很普通的绿植。父亲说,那是吊兰,好养活。别看只是小小的一株,以后能慢慢长成一大盆,甚至几大盆。父亲把吊兰种在花盆里,嘱咐她每日浇水。
在她的精心呵护下,吊兰活了下来,长成茂盛的一盆,父亲的身体却又不行了。他重新躺回了床上,脸色越来越苍白。好在吊兰就在窗台,父亲抬眼便能看到。她从不忘给吊兰浇水,每天放学都在父亲的床边写作业,读课文、背古诗。父亲没有力气,时常闭着眼睛,只有她出错了,才会微微睁开双眼,小声提醒一句。那时,她并不知道,父亲的生命正在走向枯萎。她以为,只要休息一段时间,父亲还可以在家门口等她,陪她写作业,读课文、背古诗。
父亲的生命永远留在了42岁。那一年,她12岁。在父亲的葬礼上,她哭出了她能哭出的所有泪水。父亲走后,她望着那盆郁郁葱葱的吊兰,恍惚间觉得,那些白花真像她身上曾穿过的那身素缟啊!
没有父亲的日子,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每天放学,她学着帮母亲做饭,吃完饭,独自去父亲生前住过的屋子里写作业,累了就看向窗台,看那盆吊兰。她大声朗读课文、背古诗,像父亲在世时一样。吊兰不语,她觉得吊兰听懂了一切。
她渐渐长大,吊兰被她分栽成许多盆。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她特意带了一小盆吊兰,放在学校宿舍里。遇到困难,遇到不开心时,她都会去跟吊兰说,她不在意吊兰的沉默,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她的心就安了。
父亲离开的日子里,她像父亲在世时一样努力。上大学,考研,在不同的城市,她的身边永远有一盆吊兰,一盆再普通不过的吊兰,叶片清瘦颀长,梗上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28岁那年,她谈了一场恋爱,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婚期订在5月,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未来的婚房里,她特意从老家带去了一盆吊兰。夜色袭来,城市夜晚的灯光斑驳了吊兰挺括的叶子。那天,她跟男友讲了关于吊兰的故事。故事讲完了,她沉默了,男友也沉默了,静静站在吊兰跟前,很久没说话。
她的婚礼,注定不会有父亲牵起她的手,把她交给那个要共度余生的人。婚礼那天,她孤零零地站在候场区,等待那扇大门的开启。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全是父亲,清瘦颀长的父亲。
音乐声响起,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捧着一束花,在音乐声中向她缓缓走来。新郎单膝跪地,把手捧花递到她手上,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顺着他的目光,她惊喜地发现,那束小小的手捧花里,点缀着几片清瘦颀长的叶子,那般醒目,那般熟悉。
他牵起了她的手,带她走向婚姻的殿堂。在泪光中,她终于可以欣慰地对天堂里的父亲说:“爸,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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