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毛增立
为响应《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所联合刘杏林舞台设计工作室,继2025年推出《北京人》之后,于“中国剧目创排”序列中,再度推出曹禺经典——《雷雨》。
1934年横空出世的《雷雨》,始终触碰着一种恒久的、宿命式的悲剧经验:人如何在被规定、被裹挟乃至被“遗传”的苦厄中辨认自身,又如何在逃离与反抗的尝试中屡次跌回命运的牢笼。用曹禺先生的话说,这是“残酷的井”——“残酷”并非一个符号,其实质是精密统摄着剧作肌理的调式。故而,在“重构”的基础上“重排”《雷雨》,意味着对这份“残酷”发起本质性的问答:于彼时作者言,那是“坟头鬼火”“恐惧颤栗”的呼之欲出,于今日观众言,那份“情感的迫切的需要”,似亦呼吁着事关“存在”与“境遇”之诘问。
当原作中那些“一针一线”的,生自“家庭和社会”的现实重力被连同那间陈设细密的周公馆一同“撤去”时,舞台便遁入更具形而上学意味的场域:“墙壁”被拆除,但“家具”高悬;客厅被“搬空”,但“郁热”犹在;光影被切分,但锋芒煞人;场面远离写实而走向仪式,情节不再线性发展而是环状跳接,演员不再“成为”,而是“呈现”,故此,“残酷”亦非因果交织后逐渐显影的底片,而是化作气氛弥散于“空的空间”……在历经蒙太奇式的“打碎—拼贴”后,原作中文火慢熬的情境递进,被一种更具剪辑感的情绪连环画所取代;与之对应的,舞台调度与演员形体节奏的有意放缓,则意在强调“所指”,而阻断“移情”,以期达成贴近间离意味的效果。
由此,一番“陌生化”的大刀阔斧之后,繁漪抽搐身体,声嘶力竭,似有焚身烈火;周萍形神惘乱,踉跄呓语,宛若泥淖饿鬼,这一组夺目、震耳的阴阳图腾,吸引了台下大部分目光,甚至遮过周鲁两家的沉重纠葛。在与此同频的剪辑节奏中,周朴园言行如俑,不复为撑持大宅的将倾之柱,鲁侍萍如影随形,化身为血泪记忆的游走魂灵;少年周冲的枝叶被修葺,矿工大海的情状被粘连,市侩鲁贵的生意经缄默许多,天真四凤的“罪与罚”来去急遽——显而易见,此番“重构”,意在聚气,味在凝神,不向别处,正中原序所言之“陷落”“执拗”且“不悔改”。而那“残酷的井”,也经由繁漪悲鸣着的喉咙,被凝练为一种躯体化的窒息感,那个在沙发上蜷曲着似困于梦魇的女人,此刻已不再是“复仇”抑或“反抗”的容器,而更像渴望呼吸的溺水者,相比原作,这样的“残酷”无疑来得素朴,却显得直率,盖因“复仇”往往牵连着过去的记忆,而“反抗”则指向未来的行动,但溺水的挣扎,却更关乎“当下”。
实然,谈及“残酷”,总绕不开周冲和他的“白帆”,在原作中,这一全剧最明媚的点睛之笔出自第三幕杏花巷鲁家的土坯房下,是少年几经挫折后,毫无保留的赤子之言;反观此次重排,“白帆之梦”由剧末时鲁大海托举着“周冲”还魂而言说,一前一后,意味迥然:前者源自生之向往,是刺破暴雨前夜的短歌,后者视如追魂莫及,是嗔欲大火燃尽后的幻梦,前者在线性时序的因果中被言说,而后者则在记忆碎片的残影中被捡拾。若将二者合题,便切近俄国诗人莱蒙托夫同名作《帆》中叩问:“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值得深思的是,周冲的白帆从未真正起航,它只是一段诉诸话语的白日梦,一连串从未被真正“看见”的意象。将这艘不存在的帆船“还魂”于舞台之上,由失踪者托举着死者,在“实”的尸骸与“空”的天地间游弋,这一处理,呼应了《帆》中的悖论:孤帆并未寻得福祉,亦非只为逃离灾厄,它祈迎的,恰恰是风暴本身,它不肩负回答,不承诺拯救,甚至不再渴求被理解,它只是悬浮着翩飞,为证明其“来过”,且仍“存在”。
如是观之,删繁就简的舞台与基于“重构”的重排,无疑是一次学院式的严肃突围,其意在越过数十年来围绕《雷雨》究竟是“社会剧”还是“家庭剧”的阐释论争,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以“聚气”后的凝练通达对“残酷”的直陈。而正如一座天平内在的张力结构,精耕细作的舞台往往经由“移情”召唤着怜悯与恐惧,而“空的空间”则更多“澄清”之意味,此端蓄力,彼端便显轻盈。
今日之“雷雨”,全在是否仍有当代人被击中内心关切之迷惘苦痛而自觉战栗。同理,当浇筑着“陷落”“执拗”与“不悔改”的诸般罪孽,戛然于触电、枪声与疯笑,当高悬的墙壁如判罚般落下,再次堵住众人之去路,这份穿越了九十余年的“残酷”诗篇,再度给予今日观众对于“命运”与“存在”境遇之沉思,仍是一道敞开、多义、恒久之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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