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王 杰
世人皆知孟母三迁、岳母刺字,却少有人知中国历史上有一位母亲同时培养了两位思想家——她就是北宋理学家程颢、程颐(以下简称“二程”)的母亲侯氏。如果说“二程”创立洛学、传承道统的功业是思想史上的巍巍丰碑,那么侯氏便是这丰碑之下深沉而坚实的基石。
侯氏出生于书香世家,父亲侯道济是进士出身。侯氏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经史,尤善思辨。幼时父亲与她谈论政事,她的见解每每切中要害,令侯道济常常既惊叹又惋惜,感叹道:“恨汝非男儿!”言下之意是,若侯氏是男儿身,凭此才识气度,必有一番大作为。这份深厚的家学渊源,为侯氏奠定了远超当时一般女性的学识根基。19岁时,侯氏嫁给了小自己两岁的程珦。侯氏嫁入程家后,事无巨细,皆以恭顺谨慎为先,对上恭敬,对下宽和,处理家事井井有条,深得丈夫的信任与敬重。程珦性情刚直,为官清正,常有公务缠身,家中教养子女的重任,几乎全落在侯氏的肩上。
侯氏生育了六个儿子,仅程颢、程颐兄弟二人存活;四个女儿中也只有两位长大成人。侯氏深知,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但若失了分寸,便成了害。在她看来,父母留给子女最宝贵的遗产,不是家财万贯,而是端正的品性与立身的德行。因此,侯氏从不溺爱孩子,只要儿子犯有过错,她绝不掩饰隐瞒。对于女儿,侯氏常用东汉班昭的《女诫》一书进行教育,让其明白立身之本。侯氏不仅严格要求子女,还以身作则,通过自己的言行来影响他们。
侯氏治家宽厚平等。家中仆人犯错,她不许子女呵斥。程家一度仕途不顺、收入骤减,她精打细算,带着全家渡过难关。邻里之间,她以诚待人,曾把难以相处的租户感化得温顺知礼。侯氏性格沉稳,遇事不慌。在小女儿走失后,众人都只顾哭喊,她冷静地说,能找到就找到,哭又有何用。
49岁那年,侯氏随丈夫在岭南做官时染病,北归途中病重去世。临终前正值寒食节,她特意嘱咐程颐替她祭拜外祖父母,至死不忘孝道。
侯氏以严格而不失宽厚的家教,把两个儿子培养成影响后世千年的思想家。那么,侯氏是如何将两个儿子,一步步引向圣贤之路的呢?
如果说深厚的家学为侯氏提供了教子的底气,那么在教子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智慧与定力,则真正成就了“二程”未来的人生高度。侯氏的教育方式,可以用“严慈相济”四个字来概括。她的“严”,不源于情绪,而是源于对事理的洞察;她的“慈”,也不流于娇惯,而是化作了对子女品格的深远塑造。
在“二程”幼年时,侯氏便定下了诸多规矩:孩子摔倒,她不让别人去扶;吃饭时,她阻拦家人精致喂食,防止孩子从小养成贪图享受的毛病……然而,侯氏并非只重规矩的严母,更是一位充满智慧与诗意的启蒙之师,她常以古人的故事启发“二程”思考。她讲述晋代吴隐之喝贪泉水的典故——吴隐之不信“饮泉必贪”之说,赋诗明志:“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十岁的程颢听后,吟出“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的千古名句。这句话正是理学心性论的诗意表达,展现了程颢幼年即有的高洁心志。十岁的孩子能有如此见识,正是程母日常熏陶的结果。
更令人称道的,是侯氏对儿子心性中细微之处的洞察与引导。“二程”少年时随母亲游览木兰山,寺中僧人见二人年幼,便有意考校,指着盘中豆子说“两碟豆”,言语间略带轻慢。程颐从容应对:“一瓯油。”僧人又改口说“木兰林间两蝶逗”,程颢对“仙河水上一鸥游”。僧人见程颐头顶有发辫,戏出“牛头生狗尾”的轻慢之语,程颐反讥“马嘴吐象牙”。兄弟二人才思敏捷,对答如流,一时难免露出几分恃才自得的神情。返程途中,侯氏语重心长地对“二程”说,今日僧人虽有为难之意,但你们因这点小事便沉不住气,将来路还长,若遇到更大的挫折与委屈,又该怎么办?侯氏趁势以“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为训,将一颗内敛坚韧、能屈能伸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两个儿子的心中。
侯氏的教育从不靠说教,而在于以身示范。她收养无家可归的弃儿,待其父归来才送还;寒冬里卖炭人上门,她制止家人的呵斥,主动买炭助其度日;她常年配制药物,周济贫病之人,而从不取分文。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却将“仁者爱人”的理念潜移默化地注入“二程”心中,成为他们日后“视民如伤”思想的源头活水。
正是母亲侯氏这份“严慈相济、诗礼养性、仁善立身”的教化,为“二程”注入了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