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周根林
凋零不再是哀愁,而是生命与自然达成的一种默契。它们曾绚烂过,如今以另一种形态归于水土,继续参与这世界的呼吸与生长。
傍晚散步,是我饭后的一件闲事,也是养生好法。
长岛公园离我家不远,于是总爱去那里散步。每每走在其中,会莫名想起西湖的苏堤。传说苏东坡在杭州时,用疏浚西湖的淤泥堆筑成堤,便有了后来的苏堤,以及柳浪闻莺、夕阳塔影的景致。
长岛公园也是泥土堆出来的,虽无西湖的盛名,却自有一番淡泊的灵气。南北蜿蜒约一千八百米,宽处百余米,窄处仅数十百步,像一条碧绿的带子轻轻系在河岸。曲径、小桥、假山、亭榭,皆顺势而设,在闹市之中围出一片宁静。
我尤其喜欢沿西侧河边的步道慢行。河风清清软软地拂过来,带着水汽与植物的气息。每当踏上河边的步道,世界就好像忽然慢了下来。这里只有风、水、光、影,只有四季在枝头与泥土间轮回。花,是开在四季的,也开在步道两旁。我常常边走边低头轻嗅,微风过处,有时送来郁金香那种明媚的甜香,有时则是桂子清幽的淡息——金色也好,银白也罢,细碎地藏在叶间,香气却一丝丝渗进空气里,教人心神一净。
花开花落,仿佛人生。赏花是要有心情的,看花落更需一番心境。人在顺境时,如花开烂漫,旁人看你似赏花,自然尽是赞美;到逆境时,便像见花辞枝,不免有林黛玉葬花般的怜惜与怆然。但乐观的人,却能在凋零里看见另一种浪漫——那是生命的仪式,从容、静美,且带着下一个轮回的诺言。
花瓣随风飘下时,真是好看。它们在空中轻轻旋转、摇曳,像自然的舞者,毫不慌忙,甚至带着几分悠闲。有的颜色还艳丽,有的已褪成淡粉或米白,阳光穿过它们半透明的肌理,照出一种温柔的光晕。走着走着,便见草丛里、石缝间、水岸边,到处落着这样的花瓣,浅浅一层,犹带残香。
我虽自认是个乐观的人,此时却也常生出一点无端的惆怅,替这些刚刚离枝的生命感到些许不平。这大概是庸人自扰吧——花瓣的凋零,本是时序更迭最自然的一幕。它们是生命的见证者,见证一朵花从蓓蕾到绽放、从盛到寂的全过程,也见证时光的流转与天地的大信。每一片花瓣都载着一季的故事,藏着自然深沉的智慧。
但也有那样的时刻:看到大片花瓣静静铺在坡地上,或浮在清浅的水边,与粼粼波光映照着,忽然觉得那是一幅极其安宁、和谐的画。凋零不再是哀愁,而是生命与自然达成的一种默契。它们曾绚烂过,如今以另一种形态归于水土,继续参与这世界的呼吸与生长。站在河边望着这一切,我不禁感叹生命的脆弱与自然的宏大。花瓣终将化入尘泥,但它们来过、美过、香过,这本身已是永恒的瞬间。
散步归去时,暮色多已四合。河面上的光渐渐暗了,花瓣的影子也模糊起来。我却觉得心里满当当的,仿佛装进了整个春天的柔软,与秋日的静穆。这些散落河边的小小花瓣,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完成了一场寂静的典礼——而我,恰是那个偶然路过的见证人。
于是时常傍晚,我仍愿意走向那条河,那条步道,去看四季的花,去会一会风中飘落的、水边栖息的瓣。它们不说话,却告诉我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