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读哲学,27岁才拉中提琴,操着一口流利德语的马修·亨特自小在波士顿附近长大:“对我影响深远的提琴老师来自柏林。”在柏林爱乐的三十余年,亨特与阿巴多、海廷克、祖宾·梅塔、西蒙·拉特、基里尔·别特连科等指挥大师深入合作。
作为梅第扬的“老前辈”,亨特此次随柏林爱乐钢琴四重奏来华。在演出前夕,他分享了对中提琴的热爱、对勃拉姆斯的理解,以及在马勒《第七交响曲》中弹奏吉他的有趣经历。
马修·亨特。照片来自柏林爱乐【对话】
室内乐是一种彼此交流的方式
澎湃新闻:本次巡演曲目中,勃拉姆斯是如何“为中提琴发声”的?
亨特:称勃拉姆斯为“中提琴的倡导者”非常贴切。相比莫扎特的钢琴四重奏——当时中提琴通常只是节奏与和声的填充——勃拉姆斯则将其与小提琴、大提琴置于完全平等的地位。中提琴不仅承担旋律与独奏,还参与许多关键的音乐转折点。在所有作曲家中,勃拉姆斯最能表达他对中提琴那种深沉、成熟、如秋日般音色的热爱与欣赏。
澎湃新闻:但是,勃拉姆斯的两首中提琴奏鸣曲最初是为单簧管创作的?
亨特:勃拉姆斯创作不同版本有一定现实的考量。冯·彪罗曾执掌的迈宁根宫廷乐团单簧管首席理查德·米尔费尔德(Richard Mühlfeld)激发了勃拉姆斯的创作灵感。但那样高水平的演奏家并不多,如果只出版单簧管版本,受众会相当有限。
此外,勃拉姆斯本人中提琴也拉得不错,因此他非常了解这件乐器的“内在声部语言”。在改编为中提琴版本时,他调整了部分八度,并加入双音等写法。中提琴与单簧管在音色上具有亲缘关系,勃拉姆斯的交响曲也常将这两种乐器并置使用。
澎湃新闻:你演奏勃拉姆斯的交响曲有什么难忘的体验?
亨特:大约在1996或1997年,我第一次随乐团巡演,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与阿巴多合作演出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终乐章里,他一步步将乐团情绪推向顶点之后,忽然高举双手、十指张开,仿佛一位召唤闪电的魔法师。那一瞬间,整个乐团像通了电流。
亨特对话指挥海廷克澎湃新闻:你与无数指挥合作,包括柏林爱乐的阿巴多(1989–2002)、拉特(2002–2018)以及别特连科(2019年至今)。能否简述他们的风格?
亨特:刚才提到的瞬间,很能体现阿巴多对乐团的信任。他愿意把控制权交给“命运”的“掌舵人”,即乐手本身。
西蒙·拉特则始终强调,乐团的发展必须不断引入新作品。因此他带来了大量当代音乐,甚至将一些全新作品加入巡演。我们曾在札幌演出林德伯格的一部新作,日本听众大吃一惊,那次并不完满的经历让我们意识到:旧作品有其边界,新作品亦然。不过,拉特执导的《马太受难曲》,依然是我参与过最震撼的演出之一。
至于基里尔·别特连科,我们最近在萨尔茨堡演出的《莱茵的黄金》堪称典范。他对歌唱家的选择极具眼光,而对细节与精准度近乎苛刻的要求,最终换来了异常透明的声音织体。对于瓦格纳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柏林爱乐钢琴四重奏澎湃新闻:能否介绍一下柏林爱乐钢琴四重奏?
亨特:我们的组合成立于1985年,是乐团历史最悠久的常设组合之一。我们现有的阵容自2015年起合作,致力于推广相对较小众的钢琴四重奏这一室内乐体裁。对我而言,室内乐是一种彼此交流的方式:主动而富有表现力地发声,既引领也回应他人。
澎湃新闻:你还指导“柏林爱乐-斯特拉迪瓦里独奏家乐团”多年,角色转换有何心得?
亨特:如上的重奏团体中,中提琴往往是多个声部叠加;这次巡演的钢琴四重奏里,中提琴是唯一且独立的声部。在所有重奏中,演奏都强调音质、音色、力度变化,以及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共同塑造音乐的结构。而在交响乐团中,一个中提琴声部可能有十多人齐奏,不同形式各有挑战。对大型乐团来说,“如何保持一致”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训练之一。
音乐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亨特随乐团在波士顿巡演澎湃新闻:除了柏林,波士顿也是一个承载你许多音乐记忆的城市?
亨特:小时候,父亲常带我们去波士顿交响音乐厅聆听伟大的音乐家,比如鲁宾斯坦。我至今仍记得他走上舞台时昂首的神态,以及在弹下第一个音之前,全场长达十分钟的掌声。波士顿交响音乐厅建于1900年前后,是美国对欧洲“鞋盒式”音乐厅理想的诠释,类似维也纳金色大厅或阿姆斯特丹音乐厅,它拥有令人惊叹的音效。最近一次让我难忘的经历,是随柏林爱乐在波士顿演出马勒的《第七交响曲》,我在第四乐章担任吉他演奏,十分激动人心。
亨特讲解马勒《第七交响曲》吉他部分澎湃新闻:哪些老师对你产生了重要影响?
亨特:我已故的老师朱利安·奥列夫斯基(Julian Olevsky)是柏林人,他的表亲曾任柏林爱乐首席,因此我从八岁起接受的就是“柏林学派”的提琴传统。朱利安拥有两把名琴: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另一把则是瓜奈里·德尔·杰苏的“皇帝”。所以他每天早餐时,都可以幸福地问自己:“今天我是斯特拉迪瓦里派,还是瓜奈里派?”
拥有玻利维亚血统的美国提琴家杰米·拉雷多(Jaime Laredo),则是我见过最优雅的音乐家之一。我曾近距离听他演奏格里格《第三小提琴奏鸣曲》,直到今天,我依然难忘那份音色的纯甄之美。
澎湃新闻:除了中提琴和小提琴,你还学了哲学和德语。
亨特:我的哲学背景,最初源于我对俄罗斯文学更深层次的探索,我想理解虚无主义、尼采、叔本华等思想家的观念。音乐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而语言和文字承载着身份与历史,其深度如同岩石与山丘。如果要真正接近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就必须理解他们书写与表达世界的方式。也许我也该开始学习中文,这样能更好地诠释中国作曲家的音乐!
我目前正在读的书有:美国桂冠诗人唐纳德·霍尔(Donald Hall)《八十岁后的随笔》(Essays After Eighty)、美国作家兼环保活动家温德尔·贝里(Wendell Berry)的一本诗集,还有一本关于养鸡艺术的书。
澎湃新闻:我很喜欢你在柏林爱乐官网上的采访。退休后,你的“五年计划”是要练习吉他吗?
亨特:我当时在研究苏联计划经济,那种以五年为周期设定目标的方式,不知为何对我影响很深。后来我也开始用“五年计划”来规划人生,这种方式对我很有效,因为我似乎确实需要一个清晰的框架。至于练习吉他右手技巧——这是个很好的建议!
亨特与他250年琴龄的中提琴澎湃新闻:最后,你能否为不太熟悉中提琴的听众推荐一些曲目?
亨特:中提琴独奏音乐会很少,因此大众接触这件乐器的机会也不多,主要还是依靠录音。与其列举具体曲目,不如先去聆听一些伟大的中提琴演奏家。
历史录音方面,我推荐:莱昂内尔·特蒂斯(Lionel Tertis)、莉莲·福克斯(Lillian Fuchs)、恩斯特·瓦尔菲施(Ernst Wallfisch)、威廉·普里姆罗斯(William Primrose)。
当代顶尖录音则包括:今井信子(Nobuko Imai)、金·卡什卡茜安(Kim Kashkashian)、尤里·巴什梅特(Yuri Bashmet)、安托万·塔梅斯蒂(Antoine Tamestit)。其中,在欧美活跃的卡什卡茜安为ECM 唱片录制的专辑,对音色世界的探索极其细腻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