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民

入警局的那年，我独自窝在局里图书馆，把那里当自己的宿舍。作为新人总要勤快些，每天清晨去锅炉房给科室打开水。烧锅炉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模样朴实无华，脸微微向右倾斜，眉目平淡慈祥，双手端在围裙前，眼睛围着我浑身打转，总是一句“你早啊”。一来二往，我知道她姓姜，早先在局里食堂烧饭，算是正儿八经的后勤职员。姜阿姨生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小闺女是局里的美女，大名嘉妹，是顶替母亲招到局里工作的。姜阿姨大名文英，却大字不识，但人缘极好，退休了还被留用。

姜阿姨瞧我的眼色与看旁人不太一样，平淡中透出喜色，感觉她眼睛会说话，每次见我欲言又止，年轻人还懵懂，不当回事。直到嘉妹的师父找我说媒，我才恍然大悟。照规矩是小伙子看上哪家女儿，托媒相亲，我走的是不寻常的路，由丈母娘来相女婿，欢喜是自然的。嘉妹的师父也不拐弯抹角，说姜阿姨相中我，她的小闺女白白的肤色，大大的眼睛，说得我心里直痒痒，尽管我还没正眼看过人家闺女一眼。

嘉妹在局里的电话总机间上班，挨在科室东端，虽在一个楼道也难得见上一面，打嘉妹师父说媒后，我就掐着她上下班时间，准点趴在楼道栏杆上等她出现，我羞于照面，就偷偷看她走路的样子，她总是不紧不慢，一副矜持的样子，对我仿佛有种欲擒故纵的味道。我知道自己上心了，可不知道人家姑娘是怎么想的。我看了那么多书，琢磨出爱情虽然由缘分给兜底，但恰恰需要机缘来充电，谈情说爱，机缘凭勇气创造，然后，否则没有然后。

我从未谈过恋爱，也不绕弯，趁礼拜天，像头迷路莽撞的小鹿，直冲姜阿姨家。天正热，沿途在瓜摊挑了两个大西瓜，抱在怀里，忐忑地来到姜阿姨家门口，门口挡道坐着一位姑娘拿针捏线，埋头编织一块织品，姑娘正是嘉妹，猛然瞧见我，嘴里“咦”的一声，“你来干什么？”好在我反应快：“我来望望姜阿姨呀！”屋内探出姜阿姨的身子：“你来啦！”语气像事先知道我要来的一样，一下子替我解了围。进屋，心里还嘀咕醉翁之意不在酒，蓦然有些尴尬，抱着西瓜不知所措。姜阿姨一家人目光聚焦我，姜阿姨倒是明智：“到家了，客气啥呀？”全家人“噗嗤”笑出声来，我松了口气，将西瓜搁在八仙桌上，撸了一把汗，顺势坐在桌前，回了回神。姜阿姨一口苏北话问长问短，我也用一口苏北话有问必答，姜阿姨有些惊讶，我说母亲是扬州人，姜阿姨一笑：“缘分哩，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头一回谈恋爱，没同女友搭上半句话，几乎都与未来的丈母娘作交流。

然后，我和嘉妹心照不宣，约会时，嘉妹羞涩地问我，你喜欢我什么呀？我毫不掩饰：“你有一副名副其实的脸蛋呀，喜欢你的大眼睛！”我也向她抛出同样的话，她仍旧埋首摩挲衣摆，声音细得让人难以分辨：“看中你的鼻头。”我挺认真地回答，笑话我吧，我的鼻头哪有你的鼻头挺啊！“是笔头！”嘉妹提了嗓门：“都知道你会写文章，转公务员考试你得帮我忙！”我忙献殷勤：“什么帮忙？那是你给我机会！”我那时在局里负责教育培训，没料想工作成了我谈情说爱的资源，有关考试策论文章，从此给她开小灶，使她最后转正成为一名正式警察。

我们谈了三年，那时倡导晚婚晚育，我得以身作则。姜阿姨同我商量：“我家老头得了癌症，怕是熬不了多少天了，你们能否把事办了，也给俺老头冲冲喜。”丈母娘发话正中下怀，赶紧向领导打报告。我和嘉妹领证成婚，尽管是极其平常的一个日子，但丈母娘开金口就是我们的良辰吉日。

嘉妹怀孕临产，生了个女婴，我们落脚父母家，按老法由父亲起名，父亲期望女孩漂漂亮亮，将来为人光明磊落，就叫戴晶磊，上海话叫“带进来！”母亲期许我们能生个男孩，表面不吭声，行动上不愿帮我带女儿，有一天她憋不住冲我俩埋怨：“想不到给我带进个女孩！”赌气的我抱起女儿回到自己家。

嘉妹怨怒，满肚子委屈只得向丈母娘倾诉。“说完了？”丈母娘的目光平缓地从女儿脸上移向窗外，声音如午后温润的光泽：“要是能生个二胎就好了。”“说什么呢，那不是犯浑吗？”女儿没好气道。“怎么女孩都喜欢上我家？没准仙女下凡呢！”丈母娘话中有话，两个儿子刚给她添了两个孙女，正由她带着。丈母娘望向我，似乎早就洞悉我的沮丧和哀怨，竟然说道：“忙你们的去，晶晶交给我来带！”我怀疑听错了，嘉妹听得真切：“不行！你不得累死呀？”她朝女儿舒缓一笑：“你们五个不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们如今都不好好的吗？”丈母娘带孩子的艰辛，以泪代笔也写不完。我的警察生涯不仅靠着我的爱人，且身后始终站着一位善良而坚强的“警察”——我的丈母娘。

鲐背之年的丈母娘每次见我，脸褶子都会荡漾开去，眸子一如当年澄澈、慈祥，我拿家乡话哄她开心，夸她不辞辛劳，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她凝思半晌道：“我苦在不识字，不像你们有文化。”我陡然动情：“妈妈，你不识字，可识人，通人性，你才有文化呀！”丈母娘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