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工商联）

翠花胡同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大约也就三五分钟的脚程。暮色四合时，这窄窄的小巷便会被氤氲烟火笼罩。油烟味裹着蒜香扑面而来，顺着这股味道，走进美术馆对面的翠花胡同，无需费力寻找，便会看到那块承载着风雨沧桑的“悦宾饭馆”招牌，正在一片暖黄色的灯光中，静静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食客。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几张四方桌挤挤挨挨。迎面最先撞进眼帘的，是墙上那张端端正正挂着、纸页早已微微泛黄的营业执照，在氤氲的锅气中静静俯瞰着这座小屋的烟火流年。顺着视线往下，柜台上还摆着算盘，服务员手里捏着笔和纸，一笔一画地写着菜名，写完“哗”地撕下来递给后厨。后厨的油锅在滋啦作响，蒜泥的香气混着酱油爆锅的那股子焦糖味儿，从半敞的门帘缝隙里溜出来，在小小的前厅里打了个转儿，又钻进每一位食客的鼻腔里。

你若是头一回来，大概会觉得这地方也太不讲究了；可你若是第二回来，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好像坐在了自家厨房的小板凳上，等着锅里那条鱼翻身出锅。

在这家被称为“中国个体餐饮第一家”的小馆子里，我见到了郭华。这个爽利从容的北京女孩，是悦宾饭馆的第三代掌门人。坐在那张不知道接待过多少食客的老木桌前，听着后厨传来的锅碗瓢盆的交响，仿佛可以跟随郭华的讲述，回到遥远的1980年。那一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胡同口。就在这间小屋子里，新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第一家个体餐馆挂上了“悦宾”两个字。

2022年11月1日，郭华领取了全国首张直接变更经营者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NO.1

为了一床棉被的创业

“那个年代的创业，没有什么宏大的商业蓝图；恰恰相反，爷爷奶奶创办悦宾饭馆，只是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郭华回忆道。当时，郭华的爷爷奶奶膝下有五个子女，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家七口人，到了冬天，竟然只有两床被子可以盖。北京的冬夜漫长，西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孩子们裹着棉袄缩成一团，冻得睡不着觉。

爷爷奶奶在广播里偶然听到了“改革开放”这个词，打听到可以私人做买卖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奶奶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街坊邻居都夸我们厨艺不错，如果开个饭馆，能让家里每人有一床被子盖，这苦就没有白吃。这个想要靠着厨艺改变家人生活条件的微小愿望，就是悦宾饭馆诞生的初衷。

悦宾饭馆保留的“京临字第362号”北京市个体工商户临时营业执照。

郭华说，爷爷曾常说一句老话，叫“人叫人千声不应，货叫人点首而来”。不偷工减料，对得起良心，这便是悦宾做家常菜最大的秘诀。

其实，悦宾的菜单很简单，按照最传统的肉菜、素菜、凉菜、主食、汤类进行分类。翻开菜谱的第一页，是悦宾的当家菜：面筋扒白菜、蒜泥肘子、锅烧鸭、锅塌豆腐盒、五丝桶……每一道菜，都藏着一段深刻的时代烙印。

以“面筋扒白菜”为例，这道如今看来平平无奇的素菜，却承载着许多北京人对冬天的集体记忆。如今，人们习惯吃小、嫩、甜的娃娃菜，但在过去，一到冬至，挨家挨户就要开始“冬储大白菜”。为了防止北京冬天的凛冽大风把白菜吹干，街坊们便用报纸把大白菜仔细包好，拿绳子系上，齐刷刷地立在门外。在那个只有大白菜可吃的漫长冬季里，如何把这单一的食材做得好吃，考验着厨师的智慧。

“五丝桶”则是奶奶最爱的一道菜，也是最费工的一道菜。从外表看，它很简单——一张薄薄的鸡蛋皮，卷着五种丝：鸡丝、鸭丝、肉丝、芹菜丝、葱丝，荤素搭配。卷好了切成段，端上桌，再配一小叠薄饼，像吃春卷那样蘸着甜面酱卷起来吃。可就是这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菜，从备料到出锅，要经过七个人、十一道工序。

最难的是那张鸡蛋皮。摊鸡蛋的师傅手里要有一股巧劲儿，鸡蛋液倒进锅里的一刹那，手腕轻轻一转，整张饼就均匀地铺开了。火候差一秒，颜色就老了；手腕慢半拍，厚度就不匀了。练这一手，没有三五年下不来。

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儿做一道菜？郭华说，一张薄薄的鸡蛋皮里，曾经卷着一个北京人对好日子的全部想象。奶奶曾告诉她，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年到头就春节才能吃上一口春卷。那会儿的肉菜是什么？菜里挑得出肉丝，那就叫肉菜了。“所以呢，春卷对老北京人来说，是过节的象征，是盼了一年才能吃上的那一口念想。奶奶就想啊，她开了饭馆，要让老街坊们天天都能吃上这个味道，还要把它升级了——里头的丝儿更多了，皮儿更讲究了，外头再配小饼，让顾客自己卷自己吃，这样多有仪式感！”

NO.2

“吃百家饭长大”的

第三代掌门

郭华从记事起，就在悦宾饭馆长大。

“那时候店里忙，奶奶顾不上我，就让我在大堂里待着。这桌客人的腿上坐一会儿，那桌客人的腿上坐一会儿，客人吃饭我也吃，客人说话我也听。所以我常说，我也是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郭华笑着说。她在这片油烟气味里学会了走路，在碗筷碰撞的脆响里学会了说话，在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声里长大。她学会的第一个生意上的规矩，是“见了客人要笑”；她学会的第一道菜的规矩，是“绝不偷工减料”。

她亲眼见证了这方寸空间里，食客群体和时代变迁的沧海桑田。

90年代下海潮涌动，饭馆里坐满了谈生意的年轻人。他们手拿“大哥大”，往桌上重重一放，聊的都是时代机遇与个人理想。到了2000年前后，随着中国进一步与世界接轨，来北京的外国游客明显增多。这时候的悦宾，常常能看到会说中文的导游带着三五个老外，一边品尝中国味道，一边热烈地讨论着股市起伏。到了2010年之后，国家经济腾飞，老百姓的钱包鼓了，生活安稳了，餐桌上的话题逐渐从“挣钱”回归“生活”。

最让郭华感慨的，是老年人消费观念的巨变。郭华说，2000年以前，来吃饭的老人大多只点便宜的素菜，对于那时的大多数老年人来说，节俭是一种习惯，退休金要“捂好了”，留给子女。但如今，郭华发现情况已大不相同，每天中午11点一营业，悦宾饭馆就会被公园遛弯回家的叔叔阿姨们坐满。他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充分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银发生活”。

1980年10月8日，北京日报一版报道悦宾饭馆开业。

NO.3

“出走的勇气”

与“回归的决心”

大学毕业后，郭华也曾有过“叛逆期”。大学毕业那年，郭华是想过不回来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她也想去看一看别的风景，也想去试一试别的人生。

奶奶把她叫到跟前，说：“丫头，你就说吧，你在外头能挣多少钱？你回家，我给你开三倍工资！”

郭华笑了。

“奶奶，这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啥事儿？”

那是啥事儿呢？二十岁出头的郭华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想出去闯一闯，想看一看自己在别的地方能做成什么样，想知道除了悦宾的传承人之外，她还能是谁。

不过，家人并没有阻拦她。郭华说：“我很感谢我的家人，他们在饭馆传承这件事上选择了我，但是他们也愿意放我出去试试其他的人生可能。他们说‘那你去吧，去外面多看看’。”

在外面的世界里，郭华跌跌撞撞地走了几年，她见识了北京的另一面——那些摩天大楼里的高级白领，那些地铁站里的汹涌人潮，那些和翠花胡同完全不同的声音和风景。

几年之后，郭华回来了。她开始重新听爷爷奶奶讲做菜，讲做生意，讲做人。

比方说，悦宾用的盘子，四十多年来都是简单的素白盘子。刚开始郭华不理解。外头的饭店哪个不用花盘子？青花瓷、描金边儿、异形盘，一道菜端上来，色香味俱全。可爷爷就认准了白盘子。“就白盘子最好，简单，干净，朴素。”爷爷说。

慢慢地，郭华听懂了。客人来悦宾，是来吃菜的，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点缀，这叫返璞归真。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奶奶坚持自己采购自己加工，因为“只有自己去市场上看过、摸过、闻过，才知道今天的食材能不能当我悦宾的招牌菜”；她也开始理解，为什么这家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小饭馆，能在胡同深处屹立四十多年不倒——因为它守住了一样东西，叫做“本分”。

最让郭华感到骄傲的，是老顾客们的那句评价：“姑娘，你们的菜跟我三十年前来吃的是一个味儿。”她说这是对悦宾所有人最高的褒奖，这代表悦宾饭馆传到她手上，味道没有变。在餐饮行业，不变其实比变更难。流量时代，网红餐厅最讲究创新，而悦宾的菜单四十六年如一日，面筋扒白菜还是那个面筋扒白菜，五丝桶还是那个五丝桶，蒜泥肘子还是那个蒜泥肘子。郭华认为，悦宾以菜品的味道赢得口碑，如果菜变了，悦宾就不是悦宾了。

不过，不变不代表僵化。郭华保留了悦宾的经典菜谱，但会根据时令添加一些应季的菜品。每天清早去批发市场采购的时候，如果碰上刚下来的香椿苗、萝卜苗或者别的什么时鲜货，她就会在当天推出相关的菜式。这种做法既保持了老店的底蕴，又给食客们带来了小小的惊喜——这是属于这间胡同小馆的独特浪漫。

悦宾饭馆开业初期，门店外等待营业的食客和围观者。

NO.4

一方饭桌里的

世间百态

说到胡同，翠花胡同这些年的变化，郭华都看在眼里。八九十年代的胡同，鲜活生动，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卖早点的把油锅支在门口，葱花落进油里“滋”的一声，香味能传遍整条巷子；卖菜的推着板车从胡同头喊到胡同尾；卖水果的筐子里码着红扑扑的苹果；还有卖邮票的、卖古玩的、卖口袋书的、卖糖葫芦的……那时候的胡同是嘈杂的、喧腾的。后来慢慢地，做生意的一家一家地搬走了，胡同变得安静、整洁了许多。如今，翠花胡同外面就是皇城根遗址公园，春天繁花似锦，夏天绿树成荫，秋天落叶纷飞，冬天银装素裹……悦宾就安安静静地坐落在这四季更迭之中。

“春天花开了，人家来公园遛弯儿赏花，顺便来吃个饭；秋天拍拍红叶，顺便来悦宾坐坐；冬天嘛，下了雪，大家出来拍雪景，也常会顺道拐进胡同尝尝这里的味道。”郭华说。

悦宾的食客跨越了四代人。上至八九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下至十几岁的孩子。不同年龄段的人在悦宾吃到的不仅仅是同样的菜，更是各自不同的回忆与期待。老人们来这里，吃的是怀旧，是四十多年前那口熟悉的味道，是岁月悠长、故人犹在的慰藉；中年人来这里，吃的是放松，是“今天不想刷锅了，就来你家吃个炒土豆丝儿”的随意自在；年轻人来这里，吃的是好奇，四个人点四个菜不够，还要再加一轮，因为每一道菜都“顺口、下饭”，是“妈妈的味道”。

在这些来来往往的食客中，有一位中年顾客让郭华至今难忘。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那一次，是这位顾客第三次光顾悦宾。他对郭华说，自己18岁时身无分文，靠着一腔热血来北京闯荡，攒了两个月的工资，慕名来到悦宾，只点了一盘白菜。对于那个少年来说，“吃过悦宾”就代表他真正踏入了这四四方方的北京城。后来，他创业失败回到老家，等重整旗鼓再来闯荡时，第一件事就是来悦宾，找回一往无前的少年热血。这是他第三次来北京，这一次他带着老家的发小，让一同奋斗的好朋友也来尝尝他懵懂青春里最怀念的味道。

郭华说，那一刻她真正理解了奶奶为什么要把这个饭馆开下去。“悦宾不仅仅有我的回忆，不仅仅是我的家，它还承载着广大食客的美好回忆。”郭华说，每天做同样的菜、重复同样的流程，这个过程有时候确实是乏味的。可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偶尔会迸发出一些温暖的火花，这些火花虽然微小，却足以照亮漫长的岁月。

四十多年来，陪伴悦宾走过风风雨雨的，不只有翠花胡同，还有悦宾的老伙计们。两位厨师跟了悦宾三四十年，从当年来北京打拼的毛头小子，一直坚守到如今儿孙绕膝。他们从刷碗工开始干起，一步步学成了悦宾的烹饪大师。还有不少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郭华认为，大家在一起相互扶持，相比老板和雇主的关系，他们更像是亲人、朋友。从小，郭华管他们叫“阿姨”“叔叔”，他们则是看着郭华从活泼可爱的小丫头长成了如今独当一面的当家人。每年春耕秋收的时候，员工们要回老家忙农活，郭华从不为难，协调好了排班，让他们既不耽误工作，也不耽误家里的事儿。这，就是悦宾的人情味儿。

来往的食客在悦宾饭馆门前打卡拍照。

NO.5

踩在改革的鼓点上

2022年，对郭华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国务院发布了《促进个体工商户发展条例》，其中规定：“个体工商户变更经营者，可以直接向登记机关申请办理变更登记。”这条规定，有效解决了个体工商户的家族传承问题。条例发布的当天，郭华就拿到了全国第一张直接变更经营者的营业执照。“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她说，“我深深地感受到，为什么奶奶总说她是幸运的。当年，奶奶是国家改革开放第一批受益者，而我，时隔四十多年，又成了深化改革的受益者。”

郭华说，在全国一亿多个体工商户中，悦宾饭馆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浮浮沉沉。从吃不饱、穿不暖，到给五个孩子买房置业，从孙辈们考上大学、出国留学，到如今回到这几间胡同小屋接手经营，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国家深化改革的政策鼓点上。

如今的悦宾，门口经常出现说着各国语言的外国面孔。自从落地签政策放宽以来，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循着旅行指南和网站推荐找到了翠花胡同。他们拿着翻译软件和服务员比划着点菜，有模有样地举起筷子。尽管语言不通，但郭华知道，美食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郭华说，面对北京孩子和外地游客，她想讲的故事是不一样的。对外地游客，她更愿意展示胡同文化和北京口味：一道鱼香肉丝，全国各地都有，但每个地方的炒法都不一样，悦宾有悦宾的炒法，那是属于北京的味道。对北京出生的年轻人，她更愿意讲改革开放的故事——从一道不起眼的面筋扒白菜讲起，讲冬储大白菜的艰辛，讲悦宾从穷到富的蜕变，讲形形色色的食客向她讲述过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有岁月的痕迹，有时代的变迁，也有一个个普通中国家庭最朴素的幸福——让全家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