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美加墨世界杯前夕,美国正在重新丈量它的边界。
美墨边境,美国的尽头,星舰基地正在建设狂人的世纪梦,他开着卡车独自上路,寻找一个与伟大无关的故事。在这座挣扎在贫困线上的边境之城,射门之前,要先学会躲过边境检查和计算签证时效。
洛杉矶,造梦之城,世界杯倒计时的开幕式在福克斯影厂悄然进行。好莱坞改写了赛场的规则,获得镜头的人,才能存在。人们为成绩倒数的球队欢呼,天使城在社交账号上发明新的美国梦。
布法罗,锈掉的城市,他闯入球场选址争议,寻找拒绝明天的人。在这里,人们不关心足球,也不关心失业的“红脖子”,当一种少数碰到另一种少数,没有人掌握着真正的未来。
三座迥然不同的美国城市,三段近似寓言般的足球故事,一趟从南至北,从边界到中心、再到内部的漫长跋涉,一次关于边界和身份定义的深入探讨。
《门外:边境、锈带与好莱坞》,刘骁骞 著,新经典 | 新星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2026年夏天,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联合举办男足世界杯。我不是足球迷,但世界杯却一路跟着我——2010年的南非约翰内斯堡,我亲眼见证了非洲人第一次迎来世界杯的狂喜,呜呜祖拉的尖鸣依然在我耳边回荡;2014年的巴西圣保罗,我脚踩人字拖,一出家门口就踏入世界杯的五彩飘带中。而此刻,我的日常发生在美国。我时常把世界杯想象成一个善意的尾随者,在长达16年的时间里,如影随形。
但国际大赛也好,总统选举也罢,在我的切肤体会中,它们总是鼓角齐鸣地朝我而来,以一种滚烫的状态穿过我的身体。可一旦决出胜负,再庞大的阵仗都瞬间消失,徒留一些介于记忆和梦境之间的碎片,如同正月初七街道上残留的鞭炮屑。这时,作为一个比普通看客多迈出半步的亲历者,我的心中总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感伤。正是出于试图留住点什么的心愿,我决定写这一本书……
这不会是一本纯粹关于足球的书,无关战术,也没有让球迷津津乐道的球星史,它关注的是球门之外的事。足球应该像一枚棱镜,折射出美国社会的万象。
那么,当下的美国是什么样的呢?我是路人,但不是过客。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立刻执行了强硬的边境管控和移民政策,并且对邻国墨西哥和加拿大征收高额关税。任何一个生活在美国的人,都能明显感受到风向的变化。北美三国的矛盾和分歧,从未像如今这般尖锐。
此时当我再回看美加墨世界杯的诞生,体会到强烈的反讽和落差。多国联合举办世界杯在历史上非常罕见——2002年韩日世界杯是之前唯一一次。联办的目的除了分担成本和风险,也是为了展示地区和平与合作。而当下美国社会的气氛似乎和这一伟大愿景背道而驰。
我突然萌生了一个灵感——前往一座位于美墨边境线上的城市,寻找一支草根足球队。他们和国门之外的墨西哥,地理毗邻,文化上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我的想象中,这支足球队的故事既是美加墨世界杯的缩影,又像一种政治隐喻。我从未如此确定,那里就是这本书开始的地方,隧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亮光。……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座边境城市闯入我的视线。它是位于美墨边境线尽头的布朗斯维尔。起初我对这座小城毫无印象,但一经提示,才意识到对它并非完全陌生——美国硅谷企业家埃隆·马斯克就在那里发射星舰。刹那间,边疆的荒芜和火星之路的先锋交织在一起,透露出浓烈的魔幻色彩。
布朗斯维尔的确拥有一支足球队,但名不见经传,联络方式也不完整。我多次尝试联系,都没有收到回复。可不知为何,我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想要的故事就在那里。
来到布朗斯维尔,接通了我身体中被关掉许久的一部分感知触角,也让我再一次确认,真实的生活远比想象中的更加离奇。这支草根球队的遭遇完全刷新了我对边界概念的认知,那道门不一定在人们以为的位置。或许因为故事的张力太大,最后甚至把我也卷入其中——既像惩罚,又像体验式的顿悟。……
完成美墨边境之旅后,弥漫在这本书上的白雾慢慢散去,显露出并不完全清晰,但足以让我继续前行的道路。我发现,足球在折射出边界和身份议题的同时,本身也具有外来者的特质——在美国,足球的受欢迎程度远远低于橄榄球、棒球和篮球。在一些冬季漫长的高纬度地区,甚至比不上冰球。
对此我有相当直观的比较。在拉美,无论是巴西的海上油井,还是哥伦比亚反政府武装的丛林营地,都能窥见一群人踢球的身影。但在美国,至少是我的生活环境中,很少看见有人踢球,也很难听见美国人谈论足球。其实这种差异一直藏在中国学生的英语课本里:足球在英语里叫“football”,在日耳曼语族、拉丁语族中,也都有极其相近的拼写,但美国人把足球叫作“soccer”,无论从音译或意译上看,都让人摸不清头绪。
直到我读到了20世纪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之一埃里克· 霍布斯鲍姆的文章,才终于确定我的观察并非主观臆断。他写道,20世纪的大众文化几乎被美国文化占领,无论是电影、音乐、时尚,还是生活方式,大部分都呈现美国化的特征——唯一的例外是体育,尤其是足球。当足球风靡全球,甚至在一些宗教极其保守的国度都能找到忠实的信徒时,它却在美国这个体育大国连连碰壁,始终无法挤进主流位置。……
我只是非常好奇,和其他运动项目相比,为何偏偏足球受到“门外人”的冷遇?虽然我也可以简单地将它归入排外情绪的逻辑中,但我更希望能从中打捞出美国人性格中某种共通的东西。我无意将美国放置于道德观的显微镜下,只是单纯地希望能更好地理解这群人,以及他们在过去和将来所做出的决定——如同人类学家研究异族部落的风俗和习性。
没有一个地方比西岸的洛杉矶更适合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它是美国娱乐文化的风向标,更是体育产业的中心——它将第二次承办世界杯比赛,也将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三次举办奥运会的城市。
从美墨边境到洛杉矶,变化的不只是植被、市景和人的面孔,而是一次从边缘向中心的挺进。我本以为,这个主题将指引我步入一座座体育的殿堂或博物馆,却怎么也没有料到,顺着这颗豌豆长出的藤蔓,我竟然爬进了虚实叠加的好莱坞片场,又从那里钻入网红制造机的中枢。在脱离了地理现实的造梦空间里,我逐渐接近最意想不到的真相。……
与加拿大隔河相望的水牛城是这本书的第三站,我感觉自己在美加边境的经历就遭遇了这种操控。选择这座城市并不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水牛城曾经是美国的工业重镇,被视为下一个纽约。然而自20世纪七八十年代起,制造业外迁将它从巅峰位置推下。水牛城沦为锈带城市中最令人唏嘘的一员。但最近几年,它逐渐在工业废墟上复苏,试图转型为一座兼具文化底蕴和宜居属性的知识型城市。也正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一支职业足球俱乐部在水牛城诞生,他们希望借助美加墨世界杯的势头,在这片土壤扎根结果。
同为边境之城,水牛城和布朗斯维尔却大相径庭——它见证过巨大的辉煌,也具有翻身的文化沉淀和资本……
三座迥然不同的美国城市,三段近似寓言般的足球故事,一次关于边界和身份定义的深入探讨。这既不是精英主义式的纸上说教,也不是以情绪为先的拼贴式评论——它来自一趟从南至北,从边界到中心、再到内部的漫长跋涉,是写作意义上性价比最低的一种选择。
而当我回望这一路时,才意识到无论是美国自诩的,还是我们默许的那套“美国例外论”——以自由、个人英雄主义与公平竞争为标榜的新世界——正在围困美国自己。那些通过足球折射而出的规则和定义,已经演变为一种自我孤立:不再和世界对话,只在自己的城池中玩耍。
这是我的第四本书。我从未想过,会写下一部以足球为线索展开的作品。生活在巴西时,足球无处不在,热情得近乎喧哗,但在美国——也只有在美国——它始终像一个被安置在边缘的异乡人。或许正是这种身份的共振,让我对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写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这本书最终指向的,并非某种立场,而是一个位置:站在门外,向内张望,同时也不忘回头。如果你也曾在某个时刻感到自己被挡在一扇无形的门前—无论那扇门通向一座城市,还是一种可能性——那么,这本书愿意与你一同,站在那里。
作者刘骁骞
原标题:《三座迥然不同的美国城市,三段近似寓言般的足球故事》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刘骁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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