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
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邮电大学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教授。2024年2月被聘为国务院参事。长期从事移动通信领域研究及教学工作。先后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等多项奖励。
主要观点
为何要做
●把生态领域数字化纳入全省数字经济发展重点应用场景,是四川顺应发展大势、纵深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必然之举
●四川生态文明建设,不仅要守住生态保护底线、改善生态环境质量,还要推动生态优势向发展优势转化,加快完成“保护生态资源”向“经营生态价值”的转型
难在哪里
●现有数字化应用仍偏重于生态管护环节,尚未全面参与到价值发现、产品转化、产业增值过程中,多重制约依然阻碍“两山”高效转化
●四川“两山”转化的堵点,表面上看有生态监测、数据共享、技术应用和基层保障等问题,深层次看却是生态保护、价值实现和绿色发展之间还没有形成顺畅衔接
怎样突破
●采取更具系统性、精准性、实效性的数字化创新举措,坚持生态优先、数字赋能、产业联动、惠民共享,通过系统性重塑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互馈机制,加快把生态资源“潜在优势”转化为数字经济“现实增量”
●加强省级统筹和平台整合;提升山地生态动态感知能力;建设山地生态治理数智基座;完善生态价值数字核算体系;健全生态产品认证交易机制;推动数字技术赋能绿色产业升级;强化制度建设和人才保障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以健全生态文明制度体系为保障,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改善生态环境质量,筑牢生态安全屏障,增强绿色发展动能”,为“十五五”时期我国生态文明建设与高质量发展指明了方向。
四川生态资源富集、生态功能重要。近年来,四川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和习近平总书记对四川工作系列重要指示精神,坚定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自觉扛起维护国家生态安全的重大政治责任,在筑牢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上持续发力,美丽四川建设迈出坚实步伐。但当前,四川加快“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仍面临生态资源底数不清、价值核算体系不完善、市场化转化渠道不畅、群众持续受益机制不健全等瓶颈。“十五五”时期,四川应把数字化作为突破“两山”转化瓶颈的重要支撑,以新兴数字技术赋能生态监测与保护、生态价值转化、绿色产业培育,推动生态优势加快转化为发展优势。
绿水青山需要数字化“价值账本”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数字技术、绿色技术、低碳技术融合发展,生态文明建设的技术基础、治理方式和价值实现机制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立足加快建设数字四川、推进新型智慧城市建设等部署,把生态领域数字化纳入全省数字经济发展重点应用场景,是四川顺应发展大势、纵深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必然之举。
四川兼具富集的生态资源禀赋、扎实的治理基础和突出的数字经济优势,为数字化赋能“两山”转化筑牢根基。四川是长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补给区,也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重点地区,全省林地面积3.81亿亩,森林面积2.6亿亩,森林蓄积18.95亿立方米,林木覆盖率达51.84%,生态家底丰厚,为数字化识别、建档立卡和动态监测提供了充足的空间载体。多年来,四川持续筑牢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近5年,全省累计完成营造林2709万亩、国土空间生态修复353万亩;创建43个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14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数量均居全国前列。制度层面,全省实现21个市(州)GEP核算全覆盖,出台专项核算技术规范;市场层面,西部生态产品交易中心依托四川联合环境交易所跨省设立专区,创新林业碳汇、水权交易、排污权交易等多元化交易品种,形成了一批可资借鉴的创新样本。与此同时,四川作为“东数西算”国家枢纽节点,2024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突破5300亿元,到2027年算力总规模预计达40EFLOPS,生态数据归集、价值图谱绘制、线上交易等试点有序开展。多重优势叠加,为四川探索数字化赋能“两山”转化提供了现实条件和广阔场景。
当前,四川生态文明建设已进入价值转化攻坚阶段。2025年四川地区生产总值为67665.34亿元,经济总量继续处于全国前列,发展质量、产业结构和区域协调对生态文明建设提出更高要求。省内优质生态资源多集中在川西高原、秦巴山区及盆周山地等区域,这些地区生态保护任务艰巨、产业转型压力突出、群众增收诉求迫切。四川生态文明建设,不仅要守住生态保护底线、改善生态环境质量,还要推动生态优势向发展优势转化,加快完成“保护生态资源”向“经营生态价值”的转型。
在此背景下,以数字化破解“两山”转化难题、激活发展潜能,成为四川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和美丽四川建设部署的关键任务。推动“两山”转化,既要守好生态家底,更要让生态价值充分释放、绿色产业发展壮大、山区群众稳定增收。数字技术能够将零散的生态资源转变为可识别、可分析、可利用的数据资源,将隐性生态功能转变为可评估、可量化、可兑现的经济价值,将生态产品转变为可认证、可交易、可增值的市场资源,从而打通“两山”转化的堵点,为“两山”转化提供新的实现条件。
系统审视“两山”转化能效堵点近年来,四川已在森林草原防灭火、河湖管护、地质灾害预警、自然保护地监管等场景开展数字化探索,智慧生态治理有效提升了生态保护的精准度和时效性。在大熊猫国家公园、若尔盖湿地、川西北高寒草地等重点生态空间,红外相机监测、无人机巡护、AI识别等技术手段已具备拓展应用基础。但对标生态价值全链条转化的现实需求,现有数字化应用仍偏重于生态管护环节,尚未全面参与到价值发现、产品转化、产业增值过程中,多重制约依然阻碍“两山”高效转化,需要从全局视角系统审视。
生态本底管控承压,影响生态价值转化根基。四川生态系统类型复杂,川西高原湿地保护、秦巴山区生物多样性维护、大小凉山水土保持与地质灾害防治等任务繁重。受气候变化、人类活动、自然灾害等因素影响,部分区域生态系统稳定性仍面临压力。传统人工巡护、定期监测、部门报送的模式,难以适应四川山高谷深、点位分散、风险多发的地域特点,存在生态风险预警滞后、动态评估不足、应急处置不及时等问题,无法保障生态资源质量稳步提升,也从源头上制约着生态产品价值落地实现。
数据统筹协同不足,制约生态价值精准核算。推动“两山”转化,关键要把生态资源底数摸清、生态功能变化看准、生态贡献价值算实。四川生态治理涉及多个部门、多个流域和多个市州,生态数据来源多元、标准各异、条块分割。以流域治理为例,水源涵养、岸线监管、水质监测、农业面源污染防控、生态补偿测算等数据往往分属不同部门和系统,数据互通不畅、共享不足,统一的生态数字底座尚未完全建成。当前,生态治理相关数据尚未充分整合,统一的山地生态数字底座还需加快完善。
技术业务融合不深,妨碍生态产品有效转化。数字化应用若停留在基础采集、视频监控和可视化展示层面,就难以回答生态修复怎么评估、碳汇价值怎么核算、生态产品怎么交易、绿色金融怎么介入等关键问题。四川生态资源禀赋优越,蕴藏着巨大发展潜力——秦巴山区中药材、林下经济、生态文旅资源得天独厚,川西北高原雪山草原、湿地生态与民族文化交相辉映,成都平原周边山地孕育了近郊康养、自然教育、碳普惠等多元消费场景——但依托数字技术将资源优势塑造成产业优势、品牌优势与市场竞争力,仍存在明显短板。由于缺少数字溯源、生态认证、品牌运营及线上交易平台等配套支撑,各类生态资源无法顺利对接市场,生态资源优势就难以转化为市场优势。生态资源“有价值、难定价”,生态产品“有品质、难溢价”,生态贡献“有作用、难变现”,已然成为“两山”转化路上亟待破解的现实难题。
基层支撑能力不足,制约生态收益持续释放。偏远山地、生态保护区存在网络覆盖不足、设备维护不易、感知设备布设难、运维成本高等现实问题。以自然保护地巡护、森林草原防火、地质灾害隐患点监测等场景为例,设备能否长期稳定运行、数据能否及时上传、基层人员能否熟练使用设备等,直接关系数字化治理成效。现实中,部分项目还存在“重建设、轻运维”“重平台、轻应用”的倾向,导致数字化难以持续支撑生态保护和价值转化。同时,基层复合型人才相对短缺,既懂生态保护又懂数字技术还懂产业转化和基层治理的人才供给明显不足。
四川“两山”转化的堵点,表面上看有生态监测、数据共享、技术应用和基层保障等问题,深层次看是生态保护、价值实现和绿色发展之间还没有形成顺畅衔接。生态资源排查不全面,价值根基就不稳固;数据流转不畅通,价值核算就失精准;技术业务融合不深入,产品增值就无支撑;基层能力跟不上,惠民增收就难持续。只有把这些问题放到生态文明建设全局中认识,系统梳理各类堵点、厘清内在逻辑,才能找准数字化突破瓶颈、提升转化效能的着力点。
打通“两山”转化“数智”通道“十五五”时期,立足国家生态安全大局与数字四川建设布局,四川应把数字化作为破解“两山”转化瓶颈的关键一招。针对当前生态本底感知不足等结构性矛盾,采取更具系统性、精准性、实效性的数字化创新举措,坚持生态优先、数字赋能、产业联动、惠民共享,通过系统性重塑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互馈机制,加快把生态资源“潜在优势”转化为数字经济“现实增量”,走出一条符合四川实际、具有示范意义的数字化赋能“两山”转化新路。
加强省级统筹和平台整合。围绕筑牢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统筹川西高原、秦巴山区、大小凉山等重点生态区域,构建省级统筹、市州协同、基层应用的智慧生态治理一体化体系。省级层面加强规划统筹和标准制定,推动已有智慧林草、智慧河湖、地灾预警、自然保护地监管等平台整合提升,避免重复建设和低水平建设。市州层面围绕森林草原防灭火、河湖治理、自然保护地监管、地灾预警、生态修复等重点任务,按照统一要求接入平台、开展应用、反馈需求,形成统一规划、协同建设、分级管理、基层落地的运行机制。
提升山地生态动态感知能力。围绕森林草原防灭火、自然保护地巡护、河湖岸线监管、地灾隐患监测等高频场景,科学布局和整合升级现有生态监测站点,推广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护、物联网传感、红外相机监测、北斗定位等技术应用,构建“空天地人”一体化动态监测网络。大熊猫国家公园、若尔盖湿地、川西北高寒草地等重点生态空间,可加强野生动物栖息地、人类活动扰动、湿地退化和生态廊道连通性监测;大小凉山、乌蒙山区等区域,可重点加强森林火险、水土流失和地灾隐患监测。运用人工智能算法开展生态扰动识别、风险趋势预判和异常事件监测,推动生态风险发现从“靠经验、靠巡查”转向“靠数据、靠模型”。
建设山地生态治理数智基座。围绕生态监测、资源普查、环境质量、生态修复、灾害预警、绿色产业等重点领域,建立统一的山地生态数据目录和共享清单,推动生态资源数字化归集、标准化管理、系统化共享。加强生物资源、森林资源、水资源、自然保护地和生态环境质量等基础数据库建设,探索形成生态资源、生态风险、生态价值相衔接的数字底座。对跨部门、跨流域事项,建立数据共享责任清单和应用场景清单,优先支撑流域生态补偿、森林碳汇开发、自然保护地监管、生态产品认证等重点业务。运用人工智能算法完善跨部门联动响应机制,形成实时预警、快速处置、闭环管理的治理模式。
完善生态价值数字核算体系。选择一批重点县域、重点流域、重点自然保护地和生态修复片区,建立可操作、可验证、可更新的生态价值核算模型。森林碳汇方面,综合遥感影像、无人机数据、地面样方和林分结构数据,动态核算森林生物量变化和碳汇增量;流域治理方面,整合水质、水量、植被覆盖、土地利用和污染源数据,为上下游生态补偿提供测算依据;生态农业方面,将产地环境、投入品使用、产品检测、质量追溯等纳入评价体系,提高生态农产品溢价能力;生态文旅方面,将生态质量、游客承载、消费评价和保护成本纳入综合评估,防止低水平开发透支生态资源。核算结果不能只用于展示,要进入财政补偿、项目绩效、绿色金融、碳汇交易、生态产品定价等场景,使生态价值真正成为可使用的决策依据。
健全生态产品认证交易机制。围绕森林碳汇、湿地碳汇、水源涵养、生态农业、生态文旅、林下经济等领域的重点产品,探索建立数字认证、质量追溯和交易撮合机制。对生态产品的资源权属、保护过程、生产加工、质量检测、价值核算和收益分配进行全过程记录,形成来源可查、过程可控、质量可信、价值可算的认证体系。支持有条件的市州建设区域生态产品目录和数字化交易专区,将经认证的生态产品与政府采购、平台销售、文旅消费、绿色金融和碳普惠应用连接起来。对森林碳汇、湿地碳汇等产品,可探索碳汇收益权质押、生态产品价值收益权质押、订单融资等方式,推动生态资源由“账面资源”转化为可融资、可交易、可运营的绿色资产。
推动数字技术赋能绿色产业升级。四川不同地区资源禀赋差异较大,数字化赋能不能“一刀切”。秦巴山区可围绕中药材、林下经济、生态农产品,建设产地环境监测、质量追溯、品牌营销和线上交易体系,提升特色产品附加值;川西北地区可围绕雪山草原、湿地保护、民族文化和清洁能源,发展智慧文旅、生态研学、绿色能源数字调度和低碳消费场景;大小凉山、乌蒙山区可围绕特色农业、生态康养、森林资源和民族文化,建设产销对接平台和区域公用品牌;成都平原周边山地可对接城市消费市场,发展自然教育、近郊康养、碳普惠、数字文旅等新业态。通过数字溯源解决“信任不足”,通过平台运营解决“市场半径有限”,通过品牌数据运营解决“有品质、无溢价”的问题。
强化制度建设和人才保障。建立长效资金保障机制,统筹财政资金、金融资本和社会资本,保障平台建设运维、技术研发升级、服务应用推广和人才培育引进。把平台运维、设备维护、数据更新和场景应用纳入项目绩效评价,改变“重建设、轻运维”“重平台、轻应用”的倾向。依托高校、科研院所、企业平台和基层治理体系,培养既懂生态保护又懂数字技术、既懂产业发展又懂基层治理的复合型人才。面向基层干部、护林员、河湖巡护员、生态管护员和产业带头人开展数字技能培训,重点提升设备使用、数据报送、风险识别、产品溯源和平台运营能力,让数字化真正用得上、用得起、用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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