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向开成
年少熟读太白诗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早已刻入记忆。剑阁峥嵘,雄关险固,历来是藏于心底的山河向往。可这份长久的执念,却在启程前夜,被短视频生生击碎——屏幕之中,鸟道狭径仅容单人侧身,铁索低矮寒凉,绝壁深谷望不见尽头,一幕幕险状触目惊心。昔日满怀的豪情,尽数被心底惧意吞没,连远眺更为险峻的猿猱道都心生怯缩,放弃的念头,在心底反复沉浮。
夜深难寐,我对妻轻叹:“鸟道凶险异常,若是实在难行,索性作罢,不必勉强。”妻语气温柔却笃定:“千里奔赴剑门,为的便是闯一闯这千古险道。游人无论长幼皆可前行,旁人能跨越的险途,我们又何尝不可?”一语入耳,几近熄灭的勇气悄然复苏,可根植心底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次日清晨,走出1号索道,同行众人皆是意气昂扬。年轻人奔赴猿猱道挑战极限,其余人皆择鸟道而行,无人贪恋平坦的观光坦途。周遭众人一往无前的步履,令我羞于言退,只得敛去怯意,随人流踏上鸟道石阶。
鸟道初段,山路崎岖却未及想象中骇人。石阶虽窄,尚且规整可踏。本欲取出儿子备好的登山杖借力,奈何山势愈发陡峭,狭径无从舒展,只得默默收起。耳畔偶有同行者低声感慨山路陡峻,抱怨声声里,无人驻足退缩,皆紧握铁索,俯身慢行,步步谨慎。山路渐趋垂直,衣衫被冷汗浸透,唯有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缓缓攀越层层陡坡。
偶一回头,只见同行之人多从容自在。有人倚着崖壁拍照打卡,定格雄关壮阔;有人纵声长啸,与猿猱道上的游人遥相呼应,山间回响着征服险峰的畅快。我暗自思忖,网络影像未免刻意夸大,鸟道之难,不过尔尔。
终究是低估了山川天险的磅礴威慑。行至中段,沿途林木突然隐去,右侧万丈深渊毫无遮挡,赤裸裸铺展于眼前。山路猛然收窄,最窄之处仅容一人侧身移步。我贴紧冰冷石壁,十指紧扣铁链,目光紧紧凝住脚下方寸石阶,不敢向深渊侧目分毫。方才松弛的心绪骤然紧绷,步履沉如千斤,每一次抬脚落脚,似乎都需倾尽全身力气。
真正困住脚步、锁住心神的,是前路陡然下沉的下坡险段。狭阶陡立,护栏低矮,每一处景致都在叩击心理防线。余光偶然掠过深谷,寒意瞬间席卷周身,退却之心再度疯狂滋长。前路险狭,身后游人又接踵而行,早已没了退路。妻子察见我的慌乱,轻声安抚,指引我走向前方缓冲平台。立身稍宽之处,放缓呼吸,拍下照片,稍稍平复纷乱心神。
望着平台之上或从容或拘谨的过客,我默然自省:世间险途,从来不畏人言,只惧心之所向。旁人能迎难而上,我为何却受困于心魔?敛定心神,勒紧背包肩带,我再度汇入前行的人流,踏险前行。
依旧俯身弓腰,紧抓铁链,目光不离足下凹凸石阶,一步一缓,横步挪移。山风穿峡而过,天地间仿佛只剩石阶、呼吸与耳畔风声。行至最险窄处,瞥见胆大游人临崖取景,伸头露脸,意气风发,尽显征服山河的豪迈。反观自身,唯有紧贴峭壁、敛息屏息,小心翼翼挪过这段步步惊心的绝境。
待到山路渐宽,坡度放缓,鸟道出口赫然在望,积压全身的紧绷瞬间瓦解,如释千钧重负,心底漫生出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坦然。恍然醒悟:人世行路,总以为前路坦荡,亲身跋涉方知遍地荆棘;总觉得关山难越、困境无解,待到咬牙坚持走过,才懂人的韧性,远超自我认知。那些看似无法跨越的沟壑与险峰,大多不过是自我设限、心生畏途。
打卡牌前,与妻并肩留影。“鸟道勇者挑战成功”的字样映入眼帘,镜头定格一瞬,所有的慌乱、怯懦与局促,皆化作战胜心魔的释然与自豪。
原以为闯过鸟道,余下行程皆是坦途,殊不知剑门关的考验,从未止步于此。拾级登临山顶,访清幽古刹梁山寺,立高空玻璃观景台,俯瞰群山连绵、云雾翻涌,山河壮阔尽收眼底。为再一次磨砺本心,我与妻子舍弃便捷索道,决意徒步下山。一路穿行大、小穿洞,沿梁山亭向石笋峰前行,连绵下行石阶陡峭密集,险峻之势,丝毫不逊鸟道。素来膝盖欠佳的我,每下行一步,关节便隐隐作痛。可念及连绝境鸟道都已然跨越,眼前这点坎坷,又何足畏惧,唯有咬牙坚持,稳步下行。
行至石笋峰陡坡,深埋心底的恐惧再度复苏。此段山路无铁链防护,陡梯笔直垂落,俯首望去只觉头晕目眩。我只得双手牢牢扶住粗糙岩壁,躬身慢行,不敢有丝毫松懈。沿途孩童步履轻快,纷纷于我身旁从容赶超。步入一线天,膝盖酸痛愈发剧烈,上坡尚可勉强支撑,下坡每一步犹如针扎刺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效仿古人,背身倒行,缓步下挪。那笨拙艰难的模样,被导游随手记录,成了旅途里一段难堪又难忘的印记。
踏过层层险阶,翻越连绵山峦,终抵剑门关楼。伫立千年雄关之下,望群峰叠翠,崖壁峥嵘,听山风穿隘,松涛阵阵,方才读懂剑门关沉淀千年的历史厚重,真切体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浑气魄。
山河之险,磨砺筋骨;行路之难,淬炼心神。人生从无恒久坦途,人人都会遭遇属于自己的“雄关险道”。学业的困顿、职场的坎坷、生活的波折,皆是横亘前路的无形鸟道。每一次迎难而上,未必能让余生一路顺遂,却能瓦解内心的怯懦与逃避。而那些曾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境与难关,在破除心中畏途后,终会被脚步踏平,化作沿途风景,沉淀为成长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