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泳如
“江南黑叶已称珍。”屈大均《广州荔支词》中的这一句,今天读来颇有意味。黑叶荔枝在当下并非最受追捧的名品,风头远不及挂绿、桂味、糯米糍。然而,在明清以来的荔枝评价史中,黑叶曾长期居于显要位置。它既是岭南荔枝远播江南的重要代表,也是粤荔挑战“闽荔为上”旧说的一个有力证据。
陈寅恪先生说:“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若从岭南文化的立场重读荔枝史,“黑叶”正是一个值得重新解释的名字。它不是最稀贵的荔枝,却最能说明粤荔如何被品评、被传播、被记忆,也最能让我们看见一个地方物产声名的形成与更替。
一颗黑叶:闽粤荔枝之争与名物流变
荔枝评价史上,北宋蔡襄《荔枝谱》影响极大,这是传世第一本荔枝谱。此书开篇即说:“今之广南州郡与䕫梓之间所出,大率早熟,肌肉薄而味甘酸,其精好者,仅比东闽之下等。”这几句话几乎奠定了后世“尊闽抑粤”的一种评价基调。
最有力的反驳,要等到康熙十一年(1672)6月,江南的大文豪朱彝尊来游福建,在所产荔枝被誉为福州之最的长庆寺(俗称西禅寺)饱尝荔枝之余写下的《题福州长庆寺壁》:“世之品荔支者不一,或谓闽为上,蜀次之,粤又次之;或谓粤次于闽,蜀最下。以予论之,粤中所产挂绿,斯其最矣。福州佳者尚未敌岭南之黑叶,而蔡君谟《(荔枝)谱》乃云:‘广南州郡所出,精好者仅比东闽之下等。’是亦乡曲之论也,书之壁,用质之知味者。”朱彝尊当然推挂绿为粤荔之最,但他偏偏拿黑叶来反驳蔡襄,正说明黑叶在当时已足以作为岭南荔枝的代表。
而朱彝尊的好友屈大均的《广州荔支词》则说:“江南黑叶已称珍,玄墓杨梅敢与伦。塞外葡萄宜酿酒,燕中苹果莫沾唇。(黑叶一种,既多且旨,餐余作脯,货于万里。)”黑叶产量大,所以制成果脯向外销售的多是黑叶,江南人吃到的也主要是黑叶,认为风味甚佳,便以为是广东最好的荔枝,视若珍物。屈大均此语,既道出了黑叶远销江南的事实,也暗含一层言外之意:江南人以黑叶为珍,未尝不是因为未识岭南更佳品种。黑叶的地位,正在这种“称珍”与“非最上”的张力之间。须知,荔枝的品种一直在通过选育驯化而进化,最突出的,蔡襄《荔枝谱》中所录的品种,早已大部分消失,仍然存在的也已沦为凡品。因此,考察黑叶的历史,正可见出荔枝的发展史及其文化史。
黑叶,宋元时的荔枝文献中均不见。至明代,则文献中多见。明初汪广洋《凤池吟稿》卷十《岭南杂录》:“谩把金钗品价高,荔枝端不让樱桃。若教李白谙风味,甘分南州脱锦袍。(陈村有荔枝,实大核小,其味甘香,名金钗子,相传以为昔人有解金钗而得其种。)”汪广洋曾任广东行省参政,以一省大员而独将此荔入诗,可见金钗子应为当时广东最好之荔枝品种,而其自注所描述之性状,为后世所述黑叶性状时广泛采信。
无论是朱彝尊“福州佳者尚未敌岭南之黑叶”,还是屈大均“江南黑叶已称珍”,都说明至迟在清初,黑叶已经成为粤荔中具有代表性的品种之一。
方志里的黑叶:岭南日常中的主力佳品
从方志记载来看,黑叶在清代至民初的许多地区亦属数一数二的优良品种。
如康熙二十六年刻康善述修《阳春县志》卷十四“物产·荔枝”就首举黑叶:“春地所产,有黑叶、长枝、白蜡、火山诸色,又有香茘(肉脆核小)及大将军,皆异品也。”
同属一郡的四会的黑叶,更是无与伦比:“火山种,四月先熟,核大而味酸。黑叶多且佳,尚书怀最后熟,逊黑叶远甚。近有自新兴移种来者,核小香甘,价亦不贱。”(吴大猷纂《四会县志》编一,1925年刊本)这可是到了民国中期啊!1933刊《开平县志》也是如此表述:“荔支种数甚多,夏至成熟之黑叶最佳。”
清代广东地方官员吴震方倒是更推崇新兴荔枝,也表彰黑叶荔枝:“荔枝多不及闽而较早一月,唯新兴者过之。新兴荔较美于闽之状元红,官其地者亦不可多得。尚逆在藩时,荔将熟,差官封守之,熟则索夫进送,故多伐去之。增城荔亦美,挂绿为最,黑叶次之。彼人取荔浆为酒,盖以荔汁和烧酒为之,香味俱美,然难致远。”增城为广州属邑,有挂绿为上,当然黑叶次之,不过挂绿太稀罕,其实还是黑叶当家。同为广州属邑的顺德,在咸丰二年刊刻的郭汝诚修《顺德县志》卷三“舆地略·物产”中,则以黑叶为首:“吾粤荔枝推新兴香荔,其核仅一点耳,虽皮亦香美异常,遑论其玉浆哉。至吾邑,则陈村黑叶为最。邑《志》云:荔枝,陈村有,实大核小者,其味甘香,名金钗子。传有解金钗而得其种,即俗呼黑叶也。”增城、顺德如此,香山、清远更然:“邑中荔以黑叶子为上。”
除阳春、四会、开平外,新宁、南海、信宜等地方志亦多以黑叶列为佳种,显示其在清代岭南荔枝体系中的普遍地位。
甚至在福建地方志中,黑叶亦常列佳品。乾隆《南靖县志》称“黑叶为上”,《龙溪县志》亦将其列入当地佳果之列。
最值得注意的是,现在中国最主要的荔枝产区是广东茂名,又因为茂名是唐玄宗最宠幸的宦官高力士的故乡,史料多有指向贵妃贡荔即来自茂名,但直到清末,茂名荔枝犹以黑叶为上,如光绪十四年刊郑业崇修《茂名县志》卷一“舆地·物产”说:“荔枝名类甚繁,本土以黑叶佳,尤以东路滩底所出佳。虽逊于增城之挂绿、新兴之香荔、番禺之贵(桂)味,然别品俱不若矣。”茂名县旧属高州府,而光绪十一年刻《高州府志》卷七述及荔枝,即全同茂名县志,可见县志引自府志,也说明在府志修纂者眼里,黑叶确属全府最佳了。
从江南称珍到今日淡出:粤荔声名与文化记忆
“江南黑叶已称珍”一语,常被理解为对江南人未识粤荔全貌的感叹。然而若结合清初以来诸多文人记述来看,黑叶之“称珍”并非虚誉,而是当时普遍存在的评价。
最早礼赞黑叶的,当属顺治十二年以优于经济来任广东布政使,且乐于奖掖提携广东士人,于岭南文化影响甚大的浙江秀水籍大文学家曹溶,他的《伯驺许饷胜画茘枝四绝迟之》开篇即说:“羊城黑叶动离愁,军帐尝新又白头。夸我仙风清露底,冰壶独照海天秋。”在顺治十三年京察中,曹溶(1613-1685)以举动轻浮,降一级改任山西阳和道,此际,载动谪情离意的,却是黑叶荔枝。
清初长期在广东恩平任教职的知名学者安徽桐城方中通(1634-1698),也即著名学者方以智的次子,在他的《续陪》卷二记下了一首《粤谣》:“无数荔枝种,新兴独有香。绿包如树帜,黑叶敢称王。”可见黑叶深入人心的地位。
清初常熟籍著名画家顾文渊(1647-1697),他的《海粟集》卷第三有一首《初食荔枝》,咏及岭南最好的荔枝不是挂绿,而是进奉,因为曾经进贡,而独与能抗的,则是黑叶:“就中最美号进奉(因天宝所贡名之),紫罗囊薄软裹玉。寒浆如蜜中边甜,日啖百千宁厌足。其次黑叶能抗衡,绿肤微皱红生粟……”
雍正八年至乾隆六年间曾任广东新安(今深圳)知县十二年的南京人何梦篆(1683-?),其《思无邪斋诗集》卷三《茘枝》诗,辟首即顶礼黑叶,挂绿不过是难得的“尤物”,并说黑叶以增城为主,东莞也十居其一,则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上讲,黑叶都是当时广东首屈一指的荔枝,新兴香荔也不过伯仲之间,最后还说,唐玄宗知有黑叶,定当为不二之选,真是赞誉至于极矣:“茘枝黑叶佳,尤者名挂绿……此产首增城,东莞居什一。”
如果说屈大均说“江南黑叶已称珍”,是基于在江南吃不到岭南上等的荔枝,那这些来游甚至长居岭南省、府或县的江南人,他们仍然极力奖誉黑叶,则极大地改写了“江南黑叶已称珍”的内涵,也可以说“岭南黑叶早称珍”,广东本土方志关于黑叶地位的记载,则是对这种“早称珍”的最佳印证。关键是黑叶的广泛分布与领衔地位,完全打破了我们固有的印象。
黑叶长期“称珍”,或与其兼具品质与产量有关。挂绿、香荔等固然名贵,却数量有限;而黑叶分布广、产量大,更能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通过贸易远播各地。在传统种植条件下,这种兼顾品质与产量的优势,使其长期保持重要地位。
今天再谈黑叶,不能回避一个事实:它已经不再处于中心位置。以现在广东产量最大而曾经黑叶称王的茂名市为例,荔枝种植结构早已变成早熟以白糖罂、妃子笑为主,中晚期以桂味、糯米糍为主,晚熟的新兴品种仙进奉、冰荔也早已引进,黑叶除了用来做荔枝干,地位已经无足轻重。其他地区亦复如是。
但黑叶的淡出,并非一种失败,而是荔枝品种改良、市场选择和岭南农业持续进步的结果。问题在于,发展并不等于遗忘。黑叶的历史提醒我们,岭南荔枝的声名并不是由少数稀贵名品单独建立起来的。真正支撑粤荔远播的,既有挂绿、香荔等名品,也有黑叶这样产量大、分布广、能进入日常生活和跨地域流通的品种。它们共同构成了岭南荔枝的风味谱系,也共同塑造了外界对粤荔的想象。从这个意义上说,黑叶的兴衰史,就是一部特别的荔枝发展史,也是一段值得打捞的岭南文化记忆。今天我们不必把黑叶重新推上“第一”的位置,却应当理解它何以曾经“称珍”。
(作者系文史学者,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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