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人家，生儿育女后便会在房前屋后种植各种树木，水杉、槐树、香樟等。养女儿的人家尤其会多种几株杏树和桃树，在杏树桃树下埋女儿红，待女儿出嫁时挖出来，女儿红里便有了杏花桃花的芬芳。而香樟树因其含有的樟木香有防蛀驱虫的功能，每个父亲都会为女儿准备一个樟木箱，置放贵重一些的嫁妆。

待我稍稍懂事时，父亲种下的香樟树已经一人高了，浓荫覆地。香樟树四季常绿，枝叶秀丽有香气，我们便在香樟树下游戏玩耍写作业，父亲看着我们和香樟树一起一日一日长大。终于有一天，一位青年向他请求，让他的女儿做自己的新娘。做父亲的既欣喜又伤感，悲喜交集中拿出斧子，砍倒那些种了二十多年的树，挖出女儿红。剁下细枝末叶和秃根歪枝，丢到厨房里，做女儿出嫁时办喜宴的燃料，中间粗壮完好的部分便请了木匠来打造橱柜箱笼、桌椅条凳，添置女儿的嫁妆。

我的嫁妆中就有一个长95厘米、宽50厘米、高40厘米的樟木箱。父亲在木匠制作期间在旁边又是递锯子，又是递刨子，忙前忙后，再三恳请木工师傅做得精致完美一点。木工做好了又请来了铁皮匠，在樟木箱四角镶上铁皮的四季如意花纹，两边的拉手和开合的锁扣上也做上石榴多子和牡丹富贵的图案。虽然不是父亲亲手做的，却是他亲手种植，亲手砍倒的香樟树，这个樟木箱倾注了父亲那么多的心血，所以在我心目中，这便是“父亲的樟木箱”。

樟木箱中如今依然放着出嫁时的缎子被面，那是母亲为我置办的。江南姑娘出嫁时都会置一些被子，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流行被套了，缎子被面只是结婚时展示了一下，就被收了起来。这些闪着光绣着花的缎子被面，是母亲满满的爱。

樟木箱中还收着一条绿色的军用毛毯，那是儿子从部队退伍回来后给我用的。部队回来时衣服鞋袜装了几个行李箱，他特别骄傲：“妈妈，我们部队的衣服鞋子质量就是好，怎么穿也不会掉线开裂，所以我都带回来了。”知道我冬天特别怕冷，就把一条军用毛毯给了我，说部队的毛毯特别暖和。从此，每年秋冬季我都会把毛毯从樟木箱里拿出来盖上，温暖我的不仅是毛毯，更是儿子的一份孝心。

樟木箱里还有一条大花纹的羊绒毯，是我结婚时两位最好的闺蜜合资买了送我的。那时羊绒毯还是稀罕物。后来盖了儿子的军用毯，没再盖闺蜜的羊绒毯，但也会时常拿出来看看，感受姐妹的深情厚谊。

樟木箱中还放着一些其他亲朋好友送的衣服丝巾什么的，每一个物件上都倾注着他们的祝福。而父亲，帮我置办了这个樟木箱，让我收藏好他们的心意。

父亲眼看着樟木箱日渐完工时脸上露出时而欢欣时而忧伤的表情，此刻，我注视着樟木箱，也是时而欢欣，时而忧伤。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1年05月05日 A08版）

作者：何文琴，封面图由苏报播报大模型AI生成，仅作示意

编辑：徐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