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向那些认为可以对伊朗冲突的全球经济影响掉以轻心的投资者发出了一个明确警告：面对通胀与利率压力，即便是最有耐心的央行决策者，最终也不得不低头。

新西兰储备银行新任行长安娜·布雷曼(Anna Breman)此前多次表态，货币政策无需操之过急，决策者应保留足够耐心。然而这份鸽派基调在不久之前戛然而止：新西兰利率决策委员会就是否立即加息陷入僵持，这一局面几乎令所有人意外。

新西兰储备银行5月货币政策声明显示，货币政策委员会以3:3的投票僵局维持官方现金利率（OCR）在2.25%不变，行长安娜·布雷曼投下决定性反对票才避免了加息落地。支持维持利率的三位委员（布雷曼、Karen Silk、Paul Conway）认为，核心通胀和薪资增长仍受控，经济闲置产能（产出缺口约-1.3%）将抑制第二轮通胀效应，贸然加息可能加剧经济波动。而主张加息25个基点至2.5%的另外三位委员（Carl Hansen、Hayley Gourley、Prasanna Gai）则强调，中东冲突影响的输入性品类过于广泛，两年期通胀预期已在多项调查中上升，企业可能在“冲击将持续”的共识下提前调价，即便冲击消退价格也难以回落。所有委员均认同，7月及之后的会议上大概率需要加息，首次行动将取决于薪资定价行为与经济疲软之间的相对力量对比。市场显然低估了新西兰联储内部态度转变的速度，也低估了其遏制通胀加速蔓延的决心。

放弃“耐心观望”的并不只有新西兰央行。澳大利亚今年已经三度加息，其中一次甚至发生在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之前；印尼一次性大幅加息；韩国央行也以明显更强硬的表态震动市场。但布雷曼之所以格外引人关注，在于她试图走出一条不同于其他央行行长、甚至不同于部分前任的新路。此前，新西兰联储始终强调国内经济依旧疲弱，尚未走出衰退阴影。

议息会议结束后，布雷曼在记者会上明确表示，此次按兵不动只是暂时的。加息已经提上议程，而且很可能从7月的下一次央行会议开始。相比之下，澳洲联储行长在2026年初结束降息周期前，已连续数月就利率和通胀问题释放强硬信号。

在新西兰联储态度转向之前，多数经济学家都认为新西兰短期内不会上调借贷成本。主流预测普遍将首轮加息时间放在9月。这种相对乐观的判断部分源于经济增长疲弱。后疫情时代的新西兰一直面临就业市场低迷、消费意愿不足以及房地产市场下行等问题。

不过，经济学家们也有理由为自己辩护，因为此前央行释放的信息本身就具有一定误导性。直到最近，新西兰联储仍是主要央行中最偏鸽派的之一。布雷曼认为，与其过早大幅加息、待经济陷入衰退后又迅速降息，不如循序渐进地调整政策。她曾表示，面对一次性事件的冲击，央行完全可以保持耐心。

如今，这种极度谨慎的策略已经走到尽头。如果全球环境更加平稳，她的判断或许能够奏效。但目前的预测显示，本季度通胀率将升至4.2%，远高于新西兰联储1%至3%的目标区间中值。新西兰联储预测显示，年度CPI通胀率已从2026年一季度的3.1%升至二季度的4.2%，预计三季度在4.3%见顶，要到2027年年中才能回落至2%的目标中点。中东冲突通过两条路径施压通胀：一是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推高原油、柴油、石化产品价格，直接抬升燃料成本（迪拜原油期货价格假设为每桶96美元）；二是化肥、塑料等石化衍生品价格上涨推高企业投入成本。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经济展望》报告中指出，新西兰经济复苏依然脆弱且不均衡，国内需求低迷，劳动力市场疲软，净移民流入显著低于此前高位，而商业和消费者信心因冲突持续而恶化。瑞银经济学家Stephen Wu预计二季度CPI环比贡献中燃料因素仍高达90个基点，同比涨幅将在4.1%见顶，并认为新西兰联储7月加息概率较大。尽管官员们依然相信通胀最终会回落到理想区间，但指望通胀自主下行而不付出一些代价，显然是不明智的。

就在新西兰联储突然转向数小时后，韩国银行新任行长也释放出将强力应对物价上涨的信号。“即便这次会议直接加息，也具备充分合理的依据，”韩国银行行长申铉松(Shin Hyun Song)在主持首次议息会议后对记者表示。货币政策委员会七名成员中，有两人主张立即采取行动，其中甚至包括通常不会公开表达不同意见的高级副行长。6月2日公布的数据显示，韩国5月通胀率升至3.1%，超出市场预期，较央行目标高出一个百分点以上。交易员预计，未来一年韩国至少将实施四次、每次25个基点的加息。如果7月仍不启动紧缩周期，反而会令人意外。韩国央行行长申铉松在6月12日的76周年纪念致辞中明确表示，通胀压力已使政策权衡“不再显著”，央行必须优先考虑物价稳定并“毫不拖延地加息”。韩国5月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3.1%，创26个月最快涨幅，核心通胀率也升至2.5%，加上外国投资者大规模抛售韩元导致韩元走弱，将进一步推高进口价格。彭博调查显示，在申铉松首次主持的5月议息会议上，七名委员会成员中有两人主张立即加息，其中甚至包括通常不公开表达不同意见的高级副行长，花旗经济学家Jin-Wook Kim预计委员会六个月政策利率中值将从2.5%升至3%。

此前澳大利亚、印尼和菲律宾已率先行动，其中印尼和菲律宾央行不仅应对通胀，还面临中东冲突以来本币兑美元跌幅居前带来的资本外流和输入性通胀压力，政策取向更为激进。全球货币政策正从过去相对同步、美联储主导的周期，转向多极分化格局。

澳大利亚、印尼和菲律宾已率先上调利率。印尼和菲律宾不仅要应对通胀，还需竭力捍卫本币汇率。自中东冲突爆发以来，两国货币兑美元跌幅位居全球前列。

对于全球央行而言，顺风顺水的时代正在远去。从上世纪80年代初高通胀被成功遏制，一直到新冠疫情暴发前，全球经历了一段极为特殊的时期。除2008年金融危机外，主要经济体大多保持了相对稳健的增长，而物价涨幅长期温和可控。这样的环境使政策制定者得以专注于就业目标，而无需时刻担忧通胀失控。英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经合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凯瑟琳·曼恩(Catherine Mann)上周末在一场会议上直言：“好日子到头了，大稳健时代的好运已消耗殆尽。”

各国央行并不会因此忽视增长，只是当被问及抑制通胀和促进经济扩张孰轻孰重时，决策者们大多仍将通胀放在首位。因为只有先控制住物价，才能为就业增长创造条件，让消费者重拾支出意愿，也让工厂机器持续运转。

摆在央行面前的任务愈发艰巨。如今，它们必须再次证明自身的价值。译/程玺 编辑/宋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