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年前,《玩具总动员》曾以世界第一部全电脑动画电影的身份改变行业;31年后,它却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当手机和科技意味着一切时,人还需要玩具吗?这个答案应该是:需要。
作者 | 朴珍珠
编辑 | 陆一鸣
配图 |除特殊注明外,均来自《玩具总动员》
2015年,情景喜剧《爱情公寓》的一个番外篇里,出现了主创恶搞经典动画《玩具总动员》的桥段:张伟化身为高科技智能玩具艾派德,向曾小贤和吕子乔cos的巴斯光贤和牛仔警长炫耀:“你们都过时了,我才是主人的新宠。”
《爱情公寓》还是太领先了?(图/《爱情公寓》)
当时的观众很难想象到,这段简陋的恶搞竟然预言了最近上映的《玩具总动员5》(下称《玩5》)的核心剧情——一只叫小荷平板(Lilypad)的青蛙造型平板电脑作为新的反派角色被引入,传统玩具们的生存危机再次出现。
《玩具总动员》系列是美国皮克斯动画工作室的经典IP,从1995年推出第一部至今,它讲的都是“假如你的玩具都有生命,那会发生什么”的故事。
《玩5》开分8.0,对比前几部有一定差距,但也不失为一部温馨、搞笑的动画片。(图/豆瓣)老IP拍到第五部,有诸如泰勒·斯威夫特为其演唱片尾曲,胡迪牛仔秃了、主角交给女牛仔翠丝等各种噱头。当以创造力出名的皮克斯也开始探讨AI技术这个今年屡屡刷屏的议题时,某种审美疲劳也会扑面而来。
不得不承认,《玩具总动员》的年龄已经比很多如今的电影受众要大很多了。有老粉感慨:“第三部已经是我心里的结局,第四部挽尊,为什么还有第五部?”也有人觉得:“怕不是又拿情怀骗我去电影院。”
刚过去的端午假期,我也带着这种怀疑钻进了电影院,和一群人没看手机度过了这一个多小时笑声不断的时间。坦白来说,作为一个疲惫的成年人,我还是被电影依然在线的现实关怀给轻轻地“抱了一抱”。
扪心自问,多少老观众和胡迪的发量、肚腩一样了?
《玩5》里,技术本身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它对准的还是人和人的关系危机,是技术时代里人的困境。因为,无论你的玩具和设备有多先进,你依然需要休息,也需要朋友。
(下文含剧透)
玩具都找到对象了,人却没朋友了
如果你没有看过《玩具总动员》系列,我们先来简单回顾一下过往几部的精华。
顺着“玩具也有生命”的世界观,这个故事开启于一个叫安迪的小男孩和他一堆玩具的相处日常。主角牛仔玩具胡迪陪主人时间最久,是这群玩具的头头。
第五部胡迪有了披风,但老了做什么也会心酸。
胡迪有个很标志性的动作,是当人类进到房间,它需要立刻“装死”变回没有生命力的玩具。这个场景还在《玩5》英国首映礼上被cue,给胡迪角色配音31年的好莱坞著名演员汤姆·汉克斯被网友夸“姜还是老的辣,演活了”。
一秒变玩具,身着深绿色上衣的是汤姆·汉克斯。(图/小红书@桃桃看电影)
纵观前四部《玩具总动员》,聚焦的其实都是玩具们的“自我意识和成长”,包含胡迪在内,大家都是有复杂情绪的“普通人”——
第一部,安迪迎来了新玩具,充满太空感的巴斯光年让胡迪作为老玩具感觉到了危机,它一边嫉妒巴斯光年夺走风头,一边又在邻居坏小孩的虐待下,和这位新朋友结下友谊;第二部中,胡迪会思考自己是要做被博物馆珍藏的经典玩具,还是尽管知道会被抛弃也要陪主人长大;第三部则直面这种残酷性,安迪长大了去上大学了,胡迪和玩具们在冒险中学会接受分别;第四部里,有了新主人邦妮的玩具们,索性开始探索自己的“人生”,故事落脚到了胡迪的“出走”,它有了自己的爱情和生活。
第四部中,牧羊女宝贝劝胡迪走出去,胡迪一开始是很犹豫的。
到了《玩5》,玩具们某种程度上已经完成了前四部的成长,它们不像是超级英雄电影还能一直打打杀杀,而是上来就承认:玩具也会老,与之相伴的是某种松弛和洒脱。
胡迪回来帮传统玩具们智斗小荷平板,那颗谢顶发光的头和突出的肚腩都让大家笑翻了。它可是能追溯到1950年代的牛仔啊,跟它同龄的人类大概已经拿了十年退休金了。胡迪也不再是主角,只是帮了接过警长勋章的女牛仔翠丝一些忙,顺便和老伙计巴斯光年插科打诨“忆当年”,玩具们评价:“胡迪和巴斯一斗嘴,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翠丝成了主角,和小荷平板硬刚。
在《玩2》中初次登场的翠丝,在《玩5》中成为了新的主角,是小主人邦妮在拿到小荷平板之前最喜欢的玩具。它的性格更强势爽快一些,即使这一部场景设定有很多在它前主人艾米丽住过的家,交代了它与艾米丽的“和解”,呈现被抛弃的创伤,但大多数时候,翠丝都是很有魄力向前冲的个性。
比如为了心里更操心的事,即帮邦妮找到真正懂她的真朋友布蕾兹,和小荷平板智斗,也和一帮被抛弃的电子玩具结成了同盟,它还主动戳破那层纸,亲了扭捏的巴斯光年,收获爱情。
《玩5》联合导演、编剧肯纳·哈里斯很年轻,小时候就是《玩具总动员》粉丝,尤其钟爱翠丝这个角色。(图/芭莎电影)
相比玩具们的超强能动性,人类的处境似乎更加有危机。
一开始,邦妮只是玩一些传统玩具,却被玩平板电脑的朋友们隔绝在社交圈之外。当她拥有了小荷平板,对电子设备上瘾之后,同龄人的网络圈子是回来了,可是现实中,当大家面对面时,没人在聊天,也会出现很多误解,邦妮则出于社交压力羞于承认自己对传统玩具的喜欢。她也找不到一个同伴,能够坦率分享自己拿着老玩具时脑内编织奇妙故事的那种兴奋感。
《玩5》里贯穿了一些画面,偌大的社区里,家家户户无论大人小孩,都专注对着闪亮的电子屏幕,无暇交流或顾及玩具们的动向。2026年了,“活”明白了的玩具们还在穿过丛林和草甸,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也热烈表达心里的情感,找到对象了、收获友谊了,人类的物理联结和情感互动却濒临破碎。这一切到底怎么了?这也许是这部《玩具总动员》更想要追问的。
囊括一切的电子设备已经是必需品了,但是人的孤独为什么与日俱增?
“玩具是用来玩的,科技意味着一切”
《玩5》中胡迪有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台词:“Toys are for play, but tech is for everything”。片子中文配音版译为“玩具是用来玩的,但科技可以做更多”。但我觉得,后半句可以直接译作“科技意味着一切”。这也是电影想突出的,技术发展给人类带来影响的复杂。
但是塑料手的胡迪和巴斯光年“触屏”无能。
说回来,整个《玩具总动员》系列的诞生,正是动画技术发展的缩影。《玩1》是第一部完全由电脑制作而成的三维动画作品。1995年11月,其在美国上映之后大获成功,创造了感恩节首映的纪录,成为当年票房最高的影片,首轮全球票房收入超3.7亿美元(其制作成本为3000万美元)。这样的成绩也挽救了皮克斯作为一家凭技术硬件起家的小公司的颓势,推动其转型,创造出一部部经典动画作品。
顺应着皮克斯“细节之神”的传统,一些技术彩蛋也在《玩5》中有所呈现。比如小荷平板的操作界面是大家熟悉的苹果电脑,有懂行的人解析了一些屏幕里的代码,还原出函数背后每一行的严谨和创作者的巧思。有人开玩笑:“Lilypad是正编,因为它已经是一个具备自我意识的agent了。”
小荷平板的操作界面,每一行代码都有它的意义。
这背后的渊源也很有趣,1980年代中期,苹果公司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被赶出苹果后,正处于人生低谷,他看中了皮克斯的前身公司,并花了约1000万美元买下它,虽然硬件生意一直不好,但乔布斯还是不断投钱近十年。与此同时,也是在一群动画人的努力下,才有了横空出世的《玩具总动员》。
作为一家被乔布斯一手养大的有着技术基因的公司,皮克斯从来不是技术的反对者,但它也不轻易与技术为伍。小荷平板这个角色的设置很能说明这种态度,它不是个传统的反派,没有像草莓熊那样被抛弃的过去,虽然算力惊人,但也有“被拔掉插头”“被语音支配”的破功时刻。而关于它和主人的关系,用主创人员的话来说,它被塑造成“既像个过度保护的母亲,又像个私人助理”。
翠丝和小荷平板,其实都想为邦妮好,但区别于电子设备,传统玩具更希望保留主人的想象力。
《玩5》有一段剧情,是翠丝钻进行李箱,想跟着邦妮一起去朋友家过夜,小荷平板预料到老式玩具的出现会让邦妮被嫌弃,提醒翠丝:“你最好别去,我这么做是为了邦妮着想。”这大概也是现代人和他们无话不谈的大语言模型之间的关系,可能你手机里的AI比你的父母还要了解你,所谓“为你好”,帮你做出最明智的决策。
在算力系统里,当一切都成了最优解,玩具和其象征的玩乐性、趣味性和想象力,就少了很多。
另一边,《玩5》的一些新角色也很耐人寻味。比如和小荷平板同一个公司出来的第一代电子玩具臭屁小机灵(一个帮助小孩上厕所的酷似卷纸的益智玩具),它已经在技术迭代的浪潮里,被主人忘记。阴差阳错被翠丝装上电池后,这个略显笨拙的电子玩具还能继续运转,初代数据线连接后,它还能继续发挥光热。翠丝嫌弃臭屁小机灵的速度慢,它回了一句颇为符合自身形象的冷幽默:“想怎么卷,你自己去卷。”
酷似卷纸的玩具臭屁小机灵通上电后发现,主人不需要它也能顺利如厕了。
这些剧情都呈现出了创作者对于技术伦理更深层的思考,小孩可能没办法看懂,但屏幕前的大人们都会会心一笑。
这大概也是皮克斯一以贯之的一件事,即打破动画片梦幻童真的神话,不只是做以孩子为目标受众的作品,而是囊括全年龄段的人。故事的主角可以是孩子或玩具,但观众可以代入任何一方,用自己的现实经验来对剧情予以解读。
31年前,《玩具总动员》曾以世界第一部全电脑动画电影的身份改变行业;31年后,它却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当手机和科技意味着一切时,人还需要玩具吗?这个答案应该是:需要。
成年人,你应该拥有“绝对的休息”
皮克斯联合创始人艾德·卡特姆在其著作《创新公司:皮克斯的启示》里说过:在各类科技或商业因素面前,皮克斯的首要座右铭是“故事为王”。真正能深入人心的,永远是故事本身。
但这些年,大环境在变,电影行业更在变,皮克斯也屡屡深陷创造力不足的诟病。一方面是新IP的声量不足,诸如今年3月上映的《河狸变身计划》,设定有意思,但故事走向和人物塑造略显刻板;另一方面是经典IP出续集乏力,以《玩具总动员》为例,很多人都觉得第三部已经可以收尾了,某种青春结束、玩具和主人告别的酸涩感,骗走了大家的眼泪,但这种BE美学也成就了这个IP的深度。
前几部已经把玩具们的自我认同展现得很深刻,比如邦妮用垃圾随手做出的玩具,也慢慢找到自信。
相比之下,《玩5》的沉重感少了,向内缩了一些,让玩具们带着某种活明白的、老派的人情味,用娱乐性很强的情节,去关注不断失去人情味的当代人,留住一些缔结深层关系和保护天马行空想象的可能。
从电影院走出来的那一刻,一个家里有小学生孩子的朋友和我说:“真正生活里有了平板、手机和电子手表的孩子,可能已经不会有耐心再坐下来看一两个小时的动画电影了,这部电影还是拍给大人看的。”
的确,一出生就是数字媒体时代,被技术“抚养”的一代孩子,也许并不像电影里描述的那么悲观,他们完全可以从电子设备和互联网中获得自己偏好的关系与认同。没有翠丝一帮玩具的撮合,“邦妮”和“布蕾兹”们也可以有更多的方式遇见。
《玩5》里,大家因为邦妮还在玩传统玩具而无法理解,但现实中,潮玩也在流行,孩子们依然会有自己的社交方式。
真正焦虑的,还是我们这些从传统玩具时代步入AI算力时代的“老小孩们”。我们深陷短视频上瘾,宁愿和AI畅谈,也不愿经营各类疲惫的现实关系;我们和那台即将耗尽电力的初代电子设备“卷纸”一样,明知道“卷”不动,跟不上技术更新的脚步,却还是在努力运转,想把自己的想法发送出去,期待什么时候在哪个角落有人懂。
所以,即使会被说老套、没那么多深度了,当一个已经31岁的动画片开始安抚疲惫的“同龄人”,它还是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我很喜欢电影彩蛋里的一幕画面:巴斯光年“军团”智能升级后,从天而降到了街区花园里,在那里玩耍的孩子们一个个收获了巴斯光年。还有一个大人也拿到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悄悄藏了起来。
《玩5》里智能版巴斯光年一路冒险,抵达它们心里的“总部”。
也许,当所有人都在玩手机,你可以抬头看见一个崭新的巴斯光年,你按下按钮,那一句简短有力的“飞向宇宙,浩瀚无垠”,可以让你有一段纯粹且绝对的休息和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