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阳、赵文才:阿尔及利亚:“百万烈士之国”走向新生 | 走笔天下
漫步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市中心主干道,很难不被这里的欧式风情所吸引。白色法式建筑错落分布,孟莎式屋顶随处可见,恢弘的大理石廊柱与精美的雕花老虎窗,让人恍若置身法国南部某座海滨城市。
与法国海上直线距离不足800公里的阿尔及利亚,是非洲面积最大的国家,也是非洲重要经济体。这里地处地中海沿岸,资源丰富、气候适宜,也因此成为19世纪法国殖民扩张的重要目标。1830年6月,法军在舰炮掩护下登陆阿尔及尔附近的西迪弗雷杰半岛,由此开启了对该国长达132年的殖民统治。
2月1日,在阿尔及利亚贝沙尔省举办的该国西部铁路矿业线项目通车仪式上,一辆列车停靠在站台上。(新华社发)
在阿尔及尔街头,细心的人会发现,就在这些法式建筑的栏杆、外墙甚至大门的显眼位置,常常悬挂着阿拉伯人或本地柏柏尔人面孔的黑白画像——他们都是在法国殖民阿尔及利亚期间牺牲的反法烈士。每年11月1日国庆日,当地民众会在这些画像前献花,重温独立抗争的历史。阿尔及尔大学教授伊斯梅尔·德贝什告诉记者:“反抗殖民、争取独立的历史至今仍影响着阿尔及利亚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决定着国家今天的发展方向。”
就像半个多世纪前阿尔及利亚人不惜以鲜血换取民族政治独立一样,如今的阿尔及利亚正沿着先辈开辟的自主道路,在经济自主与可持续发展的征程上迈进。
殖民伤痕从未真正褪去
历史上,为镇压当地抵抗运动,法国殖民当局曾在阿尔及利亚长期推行高压政策。本地语言和文化受到压制,普通民众被按照“亲法”“中立”“反法”划分等级。侮辱、殴打与屠杀被制度化,殖民者甚至将“鼻涕虫”“跛子”等一些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强加到当地人的姓名中。
“法国殖民当局不仅试图控制土地,更试图抹去阿尔及利亚人的文化与身份认同。”当地媒体人卡迈勒·曼萨里说。
20世纪50年代,被异族奴役长达百余年的阿尔及利亚人民,发出了争取独立与自由的怒吼。“从老人到青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加独立战争,每个家庭都有人牺牲。”满头银发的老兵艾哈迈德·拉赫达尔对记者说。据阿尔及利亚官方统计,从1954年独立战争打响到1962年法国承认阿尔及利亚独立,约有150万阿尔及利亚人在战争中牺牲,而当时全国总人口仅约900万。“百万烈士之国”由此得名。
进入21世纪,铭刻在阿尔及利亚人心底的历史印记虽经时间的波涛冲刷,却从未真正褪去。2024年7月27日,法国巴黎,第33届奥运会开幕式在塞纳河举行。当阿尔及利亚代表团所在的游船驶入全球媒体镜头时,手持阿尔及利亚国旗的运动员将事先准备好的红玫瑰轻轻撒向河面——以此缅怀当年因争取民族独立而遭法国殖民者杀害并被投入塞纳河中的阿尔及利亚烈士。这一幕迅速在阿国内引发巨大共鸣。当地媒体评论文章称,那些飘向塞纳河的玫瑰,是“一个民族跨越世纪的回答”。
近年来,殖民历史问题在阿尔及利亚社会持续受到关注。2025年11月,多个非洲国家的官员、法学家和历史学者齐聚阿尔及尔,举行非洲殖民主义罪行国际会议。会议通过的《阿尔及尔宣言》,将殖民主义定义为犯罪,并呼吁向殖民主义受害者提供赔偿。
今年4月,阿尔及利亚民族院正式通过法律草案,将法国对阿尔及利亚的殖民统治定性为犯罪。
“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德贝什说,“我们希望用这种方式提醒国人,阿尔及利亚的未来,只掌握在阿尔及利亚人自己手中。”
致力建设“新阿尔及利亚”
如果说历史塑造了阿尔及利亚的国家底色,那么现实则在不断催促这个国家在独立自主的道路上继续求索。
近年来,“真正的独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阿尔及利亚媒体与公众讨论中。在许多阿尔及利亚人看来,真正的独立不仅意味着拥有政治主权,也意味着工业能力、科技实力以及经济自主。
作为欧佩克成员国,能源工业长期是阿尔及利亚经济的重要支柱。其石油与天然气储量均位居世界前列,但对能源产业的过度依赖,也让这个国家长期受制于国际能源市场的波动。国际能源价格起伏、全球经济放缓以及青年就业压力增加,使阿尔及利亚日益意识到经济转型的紧迫性。
2019年,阿尔及利亚总统特本提出建设“新阿尔及利亚”。此后,工业改革、基础设施建设、青年就业以及经济多元化逐渐成为国家发展的核心议题。2026年,阿尔及利亚政府制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预算,总额达1350亿美元,用于发展经济和改善民生。
如今置身阿尔及尔,处处都能感受到变化。港口附近,大型工地昼夜不停工;城市外围,一片片新住宅区不断延伸;连接南北的高速公路上,大量运输车辆往来穿梭。在阿尔及尔东部港区,一排排起重机昼夜运转,集装箱卡车不断驶向内陆。港口工人告诉记者,近年来,来自亚洲和非洲国家的货运量明显增加。
2025年4月21日,在阿尔及利亚北部麦迪亚省,车辆在南北高速公路上行驶。(新华社发)
从阿尔及尔一路向南,进入撒哈拉边缘地带,放眼望去,成片深蓝色太阳能板在烈日下延伸至地平线,风卷起细沙,发电设备发出低沉的轰鸣,炽烈的阳光正被转化为这个国家发展所需的新能源动力。
农业和制造业也被视为未来的重点发展方向。在阿尔及利亚北部农业区,大片麦田随风起伏。近年来,政府持续推动粮食增产,以减少对外依赖。
在阿尔及尔大学的校园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讨论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和新能源产业。
在国际舞台上,阿尔及利亚也在积极拓展空间。2018年,阿尔及利亚与中国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2025年5月,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宣布阿尔及利亚成为新成员国。
“我们不希望只是依赖者和资源输出者,”德贝什说,“阿尔及利亚希望通过互利共赢的国际合作,获得独立发展的能力。”
“中国,朋友!”
每年春天,云南昆明街头的蓝花楹都会如期绽放,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蓝紫色花海。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抹点缀高原春色的浪漫,最初竟来自万里之外的阿尔及利亚。
1984年,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通过国际交换,从阿尔及利亚获得约十粒蓝花楹种子,在昆明植物园进行试种。此后,经过数十年的驯化、选育与推广,这种来自北非的树木终于在高原城市扎下根来,成为昆明春天最动人的景色之一。
几十年过去,蓝花楹早已融入中国西南的城市风貌,而中国与阿尔及利亚之间的情谊,也像这跨越山海生长起来的花树一样,循着历史的脉络,在岁月流转中茁壮成长,历久弥新。
走在阿尔及尔街头,经常会有当地人主动上前与记者打招呼。当得知记者来自中国时,许多人都会露出笑容,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用并不熟练的汉语说一句:“中国,朋友!”
2025年4月15日,在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举行的中国-阿尔及利亚投资论坛上,中阿企业代表签署合作协议。(新华社发)
这份友好,植根于中阿长达六十余年的友谊之中。阿尔及利亚艰苦卓绝的反殖民战争,在全球特别是第三世界国家中获得广泛同情。新中国成立不久,便对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事业给予了有力支持。
彼时的中国刚刚实现民族独立,正在进行大规模国家建设,因此对阿尔及利亚人民争取解放的斗争有着天然的理解与共鸣。两国虽远隔山海,却在反殖民、求独立、谋发展的道路上产生了深厚的精神联结。
中方为阿提供了大量的支持和培训,特别是为阿培训了第一批战斗机飞行员、技术人员等,他们成为阿独立后空军建设的中坚力量。1959年在中国接受飞行训练的拉赫达尔,后来担任阿尔及利亚空军高级军官。他说:“在中国的经历是伴随我一生的精神财富。如今,我们已经把那种责任感和集体精神传递给了年轻一代。”
1963年,中国向阿尔及利亚派出首支援非医疗队。此后,数千名中国医护人员先后来到阿尔及利亚工作。从城市医院到偏远乡镇,一代代中国医生伸出援助之手,在当地留下了“中国医生”的温暖记忆。
如今,在阿尔及利亚,中国印记已深深融入这个国家的发展图景:从高达265米的嘉玛大清真寺宣礼塔,到印在阿尔及利亚纸币上的东西高速公路;从撒哈拉边缘的大型光伏项目,到地中海沿岸的海水淡化工程——中国企业成为阿尔及利亚基础设施建设的重要参与者。
采访接近尾声时,记者在阿尔及尔机场遇到了刚从中国回国探亲的阿尔及利亚姑娘佳玛。十余年在华学习工作经历,让她掌握了一口流利的汉语。
“活力迸发的中国,让我看到了阿尔及利亚未来的样子。”她说。
佳玛表示,中国的发展经历让许多阿尔及利亚年轻人开始重新思考国家的未来。“过去,一些年轻人总觉得机会只在欧洲。但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世界并不只有一种发展道路。”
她告诉记者,自己未来希望回到阿尔及利亚从事科研工作。“我的父辈在中国支持下摆脱了殖民者,而我们这一代,希望用学到的知识让阿尔及利亚变得更好。”
飞机起飞,机翼掠过哈马山上空。向舷窗外望去,巍然耸立的烈士纪念碑直刺苍穹,宛如阿尔及利亚人民昂扬不屈的民族脊梁。山下,地中海波光闪烁,夜幕开始降临的阿尔及尔灯火闪烁。这个浸透过热血的“百万烈士之国”,正沿着一条独立自主的发展之路,走向新的未来。(参与采写:徐永春 冯国芮)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6月25日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