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常沙娜与父亲常书鸿在北京家中仍离不开谈“敦煌”
1948年夏 常沙娜在南京与父亲看敦煌摹本
1945年 常书鸿带着常沙娜、常嘉陵姐弟在莫高窟洞窟内 本版图片均由常沙娜工作室提供常沙娜
在河西走廊的西端,坐落着一座浸润千年风沙与文明的绿洲小城—敦煌。自汉代设郡伊始,这片土地便扼守丝绸之路咽喉,成为东西方商贸往来、文明交融的核心枢纽。漫漫黄沙掩不住文脉璀璨,莫高窟屹立戈壁千年,成为镌刻中华文脉、见证文明互鉴的不朽丰碑。这座始凿于公元366年的千年石窟是镌刻在戈壁崖壁上的东方美学,更是扎根每个中华儿女心底的文化华光。
1900年6月22日,莫高窟第16窟甬道北壁的千年积沙被道士王圆箓偶然清理,尘封千年的藏经洞(第17窟)骤然现世。幽暗的洞窟之中,密密麻麻封存着公元4世纪至11世纪的数万件珍贵文物,包括佛教经卷、道教典籍、儒家经籍、民间文书、天文历法、医药古籍、诗词文赋,以及多种少数民族文字文献,包罗万象、贯通古今,堪称中国中古时期的百科全书,完整留存了中古时期东西方文明交融的鲜活印记。
这般重大考古发现震惊世界,西方探险家闻讯接踵而至,致使大量珍贵文献被带到世界各地。面对国宝四散的境遇,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痛心疾首,发出振聋发聩的慨叹:“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这句叹息,道尽了一代人的家国遗憾,也深深刺痛了中国学人的初心与使命。
悲而不颓,痛而奋起。中国知识分子以“为往圣继绝学”的赤诚担当,扛起了守护敦煌文脉、深耕敦煌研究的重任。而我的父亲常书鸿,便是这场敦煌文脉守护之路中,最坚定、最赤诚的先行者之一。我这一生,亲眼见证了父亲从塞纳河畔的艺术巅峰,义无反顾奔赴大漠戈壁,用一生坚守,续写敦煌文脉传承的薪火,也让我与敦煌结下不解之缘。
一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父亲旅居法国巴黎,已在西方艺术界站稳脚跟。彼时的他,毕业于里昂国立美术学校,功底深厚、天赋卓绝,作品多次入选法国国家沙龙展并斩获大奖,被法国艺术界广泛瞩目。他在巴黎拥有专属画室、稳定事业与光明前程,沉浸在欧洲浓厚的艺术氛围中,前途一片璀璨。
1935年深秋,巴黎的秋风裹挟着文艺气息,父亲一如往常漫步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前,寻觅艺术灵感。偶然之间,一本由伯希和编纂的《敦煌石窟图录》闯入他的视野,书页之上,“中国、西北、甘肃”的字眼格外醒目,一幅幅从未见过的敦煌壁画、彩塑照片,惊艳绝伦、气象万千。那一刻,来自东方戈壁的千年艺术,瞬间击穿了他的内心。此后数日,他反复翻阅、细细品读,沉浸在敦煌艺术的瑰丽世界中,久久无法释怀。
父亲曾与亲人、友人诉说彼时的震撼:“我从未想过,祖国西北的戈壁荒漠之中,藏着如此震撼人心的艺术宝库。色彩鲜活、线条灵动、意境悠远,历经千年风沙依旧璀璨,可我们国内的艺术家却一无所知,实在愧对文脉!”更让他倍感刺痛的是,与友人谈及敦煌时,外国人皆能清晰地细数斯坦因、伯希和劫掠国宝的始末,熟知敦煌艺术的价值与脉络,而国人却茫然无知。彼时“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西方”的尴尬格局,深深刺痛了一位海外赤子的心。那一刻,他立下誓言:放弃海外繁华,回归祖国故土,奔赴大漠守护敦煌,让千年国宝不再无人守护,让中华文脉不再默默蒙尘。
1936年,父亲毅然割舍在巴黎蒸蒸日上的艺术事业,独自启程归国。半年后,我与母亲追随父亲脚步,踏上归国之路。而等待我们的,并非安稳顺遂的生活,而是战火纷飞、山河飘摇的乱世岁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北平、上海相继沦陷,我们一家被迫颠沛流离,辗转昆明、重庆等地,在动荡时局中艰难求生。然而,即便身处乱世,父亲守护敦煌的决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1941年,于右任实地考察敦煌,目睹莫高窟无人管护、风沙侵蚀、壁画损毁、文物被盗的残破状况,痛心不已,随即提交提案,倡议成立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系统性保护、研究敦煌石窟。谈及首任所长人选,众人一致举荐彼时在重庆举办画展、声名斐然的父亲。于右任先生与父亲促膝长谈,畅谈敦煌文脉的珍贵与濒危现状,满腔热血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艰巨的使命,决意扎根大漠,守护千年瑰宝。
1943年2月,父亲带领寥寥数名工作人员,踏上了奔赴敦煌的漫漫征途。破旧的卡车颠簸在戈壁荒路,穿越千里河西走廊,历经一个多月的艰苦跋涉,我们终于抵达莫高窟。初见敦煌的模样,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震撼与心痛交织,久久难以平复。千年洞窟裸露在风沙之中,崖体风化剥落、岌岌可危;藏经洞早已空空如也,只剩残垣静默诉说沧桑;诸多精美壁画被外国探险家暴力割取,残痕斑驳、满目疮痍;洞窟之内积沙厚重、荒芜破败,千年艺术瑰宝惨遭损毁。目睹此景,父亲心痛落泪,也更加坚定了扎根戈壁、终身守护的决心。
初驻敦煌的岁月,是我此生最难忘的艰苦时光。莫高窟深居戈壁荒漠,远离市井人烟,荒芜寂寥、物资匮乏。这里没有电灯照明,没有自来水供给,交通闭塞、粮食短缺,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难以维系。我们一家栖身于废弃庙宇之中,墙体斑驳、四面漏风,日日要步行数公里走到河边取水。西北戈壁的寒冬凛冽刺骨,零下二十余摄氏度的严寒席卷大漠,寒风穿堂而过,冻得人手脚僵硬、彻夜难眠。酷暑时节,黄沙漫天、烈日灼灼,风沙无孔不入,饮食起居皆受侵扰。
极致艰苦的环境,彻底击碎了往日的安稳生活,也让我的家庭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与煎熬。战乱岁月,即便颠沛流离,父母始终相濡以沫、恩爱和睦,可敦煌的苦寒与孤寂,终究磨平了所有温情。母亲向往安稳体面的生活,难以忍受戈壁荒漠的贫瘠荒芜、与世隔绝,更无法理解父亲舍弃繁华、坚守荒漠的执着。日复一日的艰苦消磨,让矛盾不断累积,争吵成为常态。年少的我尚且懵懂,不懂何为离别,却亲眼见证父母争执落泪,争执中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签下了离婚协议书。母亲曾含泪对父亲道出决绝的话语:“你选择了敦煌,就不要再想家了。”最终,不堪煎熬的母亲选择不辞而别,独自离开大漠。
纵使境遇苦寒,父亲守护敦煌的决心从未动摇,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安顿好我们姐弟二人,他便全身心投入莫高窟的保护工作。彼时的莫高窟,常年风沙堆积、栈道残破、洞窟裸露,保护工作无从谈起。父亲身先士卒,带领全体工作人员徒手清理洞窟积沙、修缮破损栈道、搭建防护围栏,一点点为千年石窟筑起屏障。彼时物资极度匮乏,没有专业的修复材料、没有先进的保护设备,老一辈敦煌匠人、研究者只能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土法施策,调制天然颜料,以最朴素、最虔诚的方式,小心翼翼修复破损壁画、加固濒危彩塑,倾尽所能守护每一寸文脉瑰宝。
1945年抗战胜利,诸多亲友、同行纷纷劝说父亲离开荒漠,重返都市重拾画笔、回归艺术坦途。面对众人的规劝,父亲始终初心不改,坚定回应:“敦煌需要我,洞窟需要我,我不能走。”为维系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正常运转,他倾尽所有,变卖全部家产,典当自己珍藏的西装画作、母亲遗留的首饰物件,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研究所,在无人坚守的戈壁之上,艰难维系着敦煌保护的火种。
二
“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短短九字,是父亲一生的赤诚坚守,也是我难忘的岁月印记。父亲穷尽半生心血,不仅守住了濒临毁灭的莫高窟,更以一己之力播撒火种、培育人才,为敦煌学发展筑牢根基。段文杰、史苇湘等一代代知名敦煌学者,皆受感召扎根大漠,深耕壁画临摹、文物保护、学术研究,成为敦煌文脉传承的中坚力量。父亲一手创办的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历经迭代发展,便是如今享誉世界的敦煌研究院,从无人问津的戈壁小所,正在成长为全球敦煌学研究的高地。
日本作家池田大作曾与父亲有过一段对话。他问父亲:“若有来生,您将选择何种职业?”父亲坦然作答:“倘若真有来生,我依旧选择做常书鸿,继续留在敦煌,完成我此生未尽的守护事业。”这份纯粹的执念、赤诚的坚守,是老一辈敦煌人最动人的初心。1994年,九十岁高龄的父亲在北京安然辞世。遵照他毕生遗愿,他的部分骨灰归葬莫高窟对面的三危山坡,长眠于这片他挚爱一生、守护一生的土地,日夜守护着千年石窟、漫漫黄沙。如今,往来莫高窟的游人,总会望见那座朴素的墓碑,“敦煌守护神常书鸿”八个大字,镌刻着他一生的奉献与荣光,永远被世人铭记。
父亲用一生的取舍与坚守,诠释了中国文人的文化担当与家国情怀。从塞纳河畔的艺术辉煌,到戈壁大漠的默默坚守,他以血肉之躯守护中华文脉根脉。正如他生前所言:“人生短暂,但敦煌艺术永恒。能够为这份永恒贡献自己的一生,是我最大的幸福。”这份甘于奉献、勇于担当的信念,跨越岁月、薪火相传,滋养着一代代敦煌守护者。
在父亲扎根大漠、躬身守护的同时,国内一众学者也在为敦煌学振兴奔走不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向达、王重民等先辈学者远赴欧洲,克服重重艰难,系统调研英法馆藏敦煌文献,逐件抄录、细致整理,留存大量珍贵一手资料。向达先生《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王重民先生《敦煌遗书总目索引》等经典著作,填补了国内敦煌学研究的空白,为中国敦煌学体系搭建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基。彼时研究条件简陋、资料残缺,先辈们以“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治学精神,接续文脉、深耕不辍,让一度滞后的敦煌学研究,在华夏大地重新焕发活力。
我清晰地记得,1944年1月,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正式定名建制,父亲出任首任所长。这一刻,意义非凡,它标志着千年莫高窟彻底终结了近四百年无人管护、任风沙侵蚀、任人为损毁的无序历史,正式迈入科学化、系统化、专业化的保护与研究新阶段。彼时我年仅十三岁,年少懵懂,却深深记得父亲当时的激动与欣慰。自此,一批批有志青年奔赴大漠,追随父亲的脚步,扎根戈壁、潜心深耕,开启了莫高窟系统性保护、临摹、研究、传承的征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愈发重视文化遗产保护与敦煌学研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赋能敦煌保护事业。敦煌研究院不断发展壮大,人才队伍持续扩充、研究体系日趋完善、保护技术不断革新,逐步跻身世界一流文化遗产保护机构行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门敞开,中国敦煌学者走出国门、接轨世界,积极参与国际学术交流,与全球各国敦煌学专家搭建合作桥梁、共享研究成果、共探文明奥义。
以段文杰、樊锦诗为代表的新一代敦煌守护者,接续先辈薪火、传承莫高精神,在前辈临摹、保护、研究的基础上守正创新,引入现代科技赋能文物保护与文化传承。段文杰先生1946年奔赴敦煌,扎根大漠数十载,潜心临摹壁画三百余幅,最大限度还原古画原貌,被誉为“大漠隐士”。他提出的“整旧如旧、原状保护”原则,至今仍是国内外文物修复保护的核心准则,为石窟文物科学保护确立了行业标杆。樊锦诗先生1963年从北京大学毕业来到敦煌,一守便是六十余载。为破解壁画老化、文物濒危、传承受限的难题,倾力推进“数字敦煌”重大工程,以高精度数字采集、三维建模、云端存储等现代科技,为千年壁画、古老洞窟搭建永久数字档案,实现敦煌石窟“永久保存、永续利用”的百年愿景。
数十年来,国内敦煌学研究硕果累累、成就斐然,更令人欣慰的是,中国学者主动担当、主动作为,积极推进流失海外文物的数字化回归工程,与英国、法国、俄罗斯等多国文博机构深度合作,累计获取流失敦煌文物高清影像10万余张。“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全球上线、全面开放,让散落天涯的国宝以数字形式回归故土、普惠世界,扭转了近代“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被动格局,真正实现了“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世界”的全新格局。
三
新时代以来,千年敦煌再度焕发时代生机,从孤寂戈壁的千年石窟,跃升为文明交流互鉴的名片,走向全国、拥抱世界。
“坚守大漠、甘于奉献、勇于担当、开拓进取”的莫高精神,是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等为代表的一代代敦煌守护者,用青春、汗水乃至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从父亲开创基业、拓荒守护,到段文杰深耕临摹、筑牢根基,再到樊锦诗科技赋能、创新传承,一代代敦煌人薪火相传、接力坚守。从最初手工临摹、土法保护的艰难探索,到如今数字化采集、三维复原、智能运维的科技赋能,戈壁大漠的守护者,以初心护文脉,以创新启新程,让千年壁画挣脱风沙侵蚀,在数字云端绽放光彩。2024年,敦煌研究院文物数字化保护团队荣获第28届“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这份荣誉,是对新时代青年传承莫高精神、守护中华文脉的最高褒奖。
敦煌文化,是中华文明包容性、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和平性的生动缩影,是古代中国与世界各国文明交流互鉴的璀璨结晶。千年以来,石窟壁画、彩塑造像、乐舞纹样、文书典籍,承载着中外文化交融的印记,积淀着多元文明共生的智慧,不仅拥有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与学术价值,更为当代文艺创作、美学创新、文化传播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源泉。
如今,千年敦煌正在时代浪潮中焕发全新华光。莫高精神薪火永续,文脉传承生生不息。而我,此生始终心怀赤诚、感念传承,终身守望这片大漠华光,终身守护这份不朽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