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去世。格林斯潘是美联储历史上任期第二长的主席，他的去世让人们再度审视他曾经所任职的这个机构。作为美元纸币的发行机构，它在美国金融体系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它的功能可否与人们一般理解的“中央银行”划等号？它的诞生又经历了何种曲折？

1858年，美国已是工业大国，铁路铺到西部，工厂烟囱林立。但翻开任何一家商铺的账本，都能看到这个国家的怪病——货币。

是时，美国尚没有统一的货币。各州银行自己印钞票，到1863年，全国有1395家银行，发行了8370种纸币。一张缅因州的钞票到了佐治亚州，可能被拒收，也可能只值面额的一半。假币泛滥，出纳台旁常备一本“假币探测指南”。

这个国家的银行体系像一堆散落的石块。每家银行守着自己的黄金储备，互不相干。实际上，由于银行不想让资金闲置，便令储备金流入纽约。而纽约的银行也不想闲置资金，于是又将闲钱投向股市。因此，美国的银行体系建立在一个投机性的金字塔上。每当信贷供应不足时，整个链条反向循环，乡镇银行通过加急电报向存放他们储备金的城市银行要求收回贷款，后者再向纽约的银行收回贷款。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股市的恐慌性抛售。

1873年、1884年、1890年、1893年，恐慌接二连三。每次恐慌过后，都是物价下跌、工厂关门、农民失去抵押的土地。最惨的一回是1893年，360家银行倒闭。弗吉尼亚百分之四十的农民沦为佃户。

银行家们知道体系有病，但谁也不敢提“中央银行”四个字。1836年，时任美国总统安德鲁·杰克逊亲手关闭了第二合众国银行。此后七十多年，再没有人敢重建。一提中央银行，美国人就想起杰克逊的咒骂——那是东部精英的工具，是吸农民血的怪物。

恐慌始于1907年秋天

1907年秋天，真正的灾难来了。

这次恐慌也不例外，它始于华尔街的一次拙劣的炒作。一个臭名昭著的铜业巨头设法控制了纽约一家稳健经营的金融机构——商业国家银行。然后，他从这家银行融资，试图操纵一家铜矿开采公司的股票。10月，股票操纵宣告失败，商业国家银行由此被置于危险境地，恐慌像野火蔓延。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整个纽约弥漫着不安。

尼克博克信托公司门口，储户排成长队，有人扛着背包来装现金。银行里，出纳旁的柜台上堆着成捆的钞票，但远远不够。两天之内，尼克博克信托公司被提走八百万美元，关门停业。全市第二大的美国信托公司发生了愤怒的踩踏事件，其他信托公司也同样如此。

人行道被一群群储户团团围住，一些人带着背包希望能装走现金。银行里，成堆的绿色钞票，打包成几千美元的份额，堆放在出纳员旁边的柜台上。全美国，银行存款瞬间下降了3.5亿美元，其中大部分都藏匿在卧室梳妆台和厨房抽屉中。

财政部对此束手无策。如果放任尼克博克破产，这个城市里所有其他的信托公司都会出现疯狂的挤兑。至此，整个城市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一个人——J.P.摩根。当时的摩根70岁，他的私人银行不是最大的，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威望。接下来几天，摩根几乎成了美国的中央银行。

数十家券商处在崩溃的边缘，纽约证券交易所总裁一度威胁要关闭市场。摩根认为，关闭市场将是一个错误。他将银行行长们召集到他的办公室，在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内获得2350万美元的承诺用以保持市场流动性。紧接着，连续第五次的恐慌发生了。股票市场隔夜贷款的拆借利率飙升至150%，而摩根集团不得不再次承诺1000万美元的救助资金。随后又是一场新的危机，摩根旋即安排紧急贷款……

摩根的地位太过重要，以至于当他得了轻微感冒，人们就会担忧不已，并责怪夜晚的空气让他着凉。

最终，摩根成功了。恐慌慢慢退去。但也让不少人发现：这个国家不能每次都靠一个老头。华尔街一家银行写信感谢摩根，说“国家金融体系的安全和福利几乎完全取决于你”。这话与其说是赞美，不如说是警告。

“奥尔德里奇计划”

1907年恐慌之后，国会终于做了一件事：成立国家货币委员会，研究改革方案。参议员尼尔森·奥尔德里奇被任命为主席。

奥尔德里奇是共和党人，他当了二十多年参议员。他给糖业信托公司定关税，帮摩根的朋友摆平反垄断调查，进步派杂志骂他是“美国人民的头号剥削者”。

但这回，恐慌让他睡不着觉。1908年，他带着委员会去欧洲考察。在伦敦、柏林、巴黎，他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欧洲的银行把储备集中在一家中央银行手里，危机时中央银行往外放贷，而不是像美国那样每家银行都往回收钱。英格兰银行一两百年没让银行停牌过。法国央行行长被美国人追问储备金比例，叹了口气说：“你们太看重储备的数量了。在法国，危机时央行会把资产换成现金。”

奥尔德里奇变了。回国后他对一位银行家说：“你说我们不能有中央银行，我说我们能。”这话出自一个保守派之口，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但他在政治上名声太臭。谁都知道他是华尔街的代言人，他提出的任何计划都会被骂成阴谋。1910年11月，奥尔德里奇带着五个人，借口去打野鸭，登上佐治亚州海岸外的杰基尔岛。登岛的六个人是：奥尔德里奇、他的私人秘书、哈佛教授皮亚特·安德鲁、华尔街银行家亨利·戴维森、国民城市银行总裁范德利普，还有保罗·沃伯格。沃伯格是德国移民，三年前刚到纽约时，对美国的金融状况瞠目结舌。他在汉堡的银行世家出身，见过欧洲的银行体系。

到了岛上，每天天一亮就开会。他们穿着猎装伪装，实际上连鸭子影子都没见着。沃伯格和奥尔德里奇吵得最凶。一个要储备金算作储备，一个说不行，那会引发通货膨胀。感恩节那天，他们也只是吃了一顿野火鸡和生蚝，休息了一天去猎鸭子。此外时间全在争吵和写方案。

最终的草案叫“奥尔德里奇计划”。它没敢用“中央银行”这个词，改叫“联邦储备联合协会”。全国设十五个分支机构，储备集中，发行新货币，由银行家主导管理。政府只有象征性的监督。

离开小岛时，六个人发誓保密。这个秘密守了几十年。

大选年的讨价还价

1911年1月，奥尔德里奇计划公布。消息一出，骂声铺天盖地。

《纽约时报》委婉地说“避免了中央银行”，但前财政部长肖当场戳穿：“这就是中央银行，只不过伪装了一下。”中西部报纸更不客气，说这是“信贷托拉斯”的遮羞布。参议员拉福莱特宣称，这个计划要把人民的钱搜刮到垄断集团手里。

威廉·詹宁斯·布赖恩站了出来。这位三次竞选总统失败的民主党领袖，也是农民心中的领袖。他在芝加哥大会上喊过“你们不能把人类钉死在黄金十字架上”，现在他又改口喊：“奥尔德里奇计划只会导致绝对的商业和工业奴役。”

布赖恩并非不懂银行，他知道改革必要，但他坚决反对把控制权交给银行家。他要求政府发行货币，而不是让银行家发。这个立场让他成了华尔街的死敌，也让他在农民和工人中威望不倒。

1912年是大选年。因为共和党的自相残杀，民主党捡了个大便宜。他们的候选人是伍德罗·威尔逊，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出身。他早就觉得美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机构。

但竞选时他没有这么说。威尔逊需要布赖恩的支持，所以他公开谴责“银行家控制的计划”，私下里却对银行家说：“你不懂政治，我首先得当选。”他还托人传话给纽约银行家，说奥尔德里奇计划有六成是对的，改一改就能用。

威尔逊赢了。共和党的分裂给了他四十个州。民主党二十年来第一次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当选后没几天，威尔逊在普林斯顿的家中接见了卡特·格拉斯。格拉斯是弗吉尼亚国会议员，骨子里是杰克逊派，恨华尔街，更恨中央银行。但威尔逊一句话让他愣住了，“你的计划里缺一块拱顶石。”威尔逊的意思是：各地设储备银行可以，但上面必须有一个联邦委员会来监督。不是欧洲那种单一的中央银行，也不是完全分散的老体系。格拉斯听懂了，但不想让步，同时又不敢得罪新总统。回去后他写信给助手威利斯：“那些人已经给威尔逊先生写过信了，他们在试图塞给我们一个垄断性的东西。我们现在必须保持沉默。”

威尔逊满足地签了字

1913年春天，威尔逊正式入主白宫。他先拿关税开刀，三个月就通过了减税法案。然后他转向银行改革。

格拉斯和威利斯已经草拟了一个法案，叫《格拉斯-威利斯法案》（后改称《格拉斯-欧文法案》）。它保留了威尔逊要求的“拱顶石”——华盛顿的联邦储备委员会，但下面设十二家以上的区域储备银行，由各地银行家管理。威利斯私下承认，他们抄了奥尔德里奇计划的不少条文。

法案一公布，华尔街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纽约的银行家们最恨的就是“政府控制”。联邦储备委员会七名成员中有三名内阁部长，这还了得？国民城市银行的范德利普公开警告，如果法案通过，7500家国家银行可能放弃执照，转为州银行。

中西部银行家也跳出来。芝加哥的福根骂格拉斯“不称职”，说这个法案“不可行”。但乡村银行家的态度分裂了行业，小镇银行怕大城市同行，反而更愿意接受政府监督。

真正的争吵在参议院。

几个民主党参议员公开造反。他们跑到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兜售一个新方案：一家中央银行，完全政府控制，但股票向公众发行。他说这既满足了民主党反对私人垄断的原则，又给了银行家想要的集中化。委员会里八个共和党和“造反派”民主党投票支持范德利普方案，格拉斯的法案只剩四票。

此举引得威尔逊暴怒。总统亲自出手，把造反的参议员一个个叫进白宫，软硬兼施。11月的选举给了威尔逊助力。反对派在地方选举惨败，政治基础受到动摇。几人旋即转向，投票支持政府方案。

终于在12月19日，参议院以54票对34票通过欧文法案。23日下午六点，威尔逊走进椭圆形办公室。平顶红木书桌上放着一份羊皮纸印的法案，最后一页折叠着。威尔逊签完后说，自己深感满足，民主党终于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治国。

六点零二分，法案生效，美联储就此诞生。

美联储成立后第二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战争把美国推上了全球金融领袖的位置。此后的百年里，这个机构一次次被骂，一次次被要求改革，也一次次在危机中出手。2008年，它向大银行紧急贷款，反对者又喊起了杰基尔岛的老调。但1913年那个圣诞夜，在椭圆形办公室的灯光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下一次恐慌来临时，不用再找一个老人来救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