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陆寿柏绘《金陵四十景》之“清凉环翠”。
《南京文学地图》插图
六朝古都,文脉绵长。南京,是世界文学之都,山川街巷浸润着千年的翰墨书香。当文学想象与现实地理重叠,会描绘出怎样一幅独具韵味的文学地图?新近出版的《南京文学地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给出了别开生面的解答。该书跳出传统文学史单线叙述,从名篇名著、名家名人到文学地标,以开阔视野勾勒南京文学的“五副面孔”,将文学与城市空间一一对位。近日,本报记者对该书作者张光芒、赵婷进行专访,开启关于文学、历史与空间的深度漫游。
问:国外学者哈罗德·布鲁姆主编了包括《巴黎文学地图》《纽约文学地图》等在内的“布鲁姆文学地图丛书”,国内学者张鸿声编纂了《北京文学地图》《上海文学地图》《苏州文学地图》等系列文学地图,文学地图类书籍大体有哪几种写法?《南京文学地图》与此前的这类著作在框架设计、内容选材等方面有什么不同和特色?
答:实际上,有关文学地图的说法非常宽泛,比如某地的诗歌地图、某作家的某城市地图、某题材某主题的文学地图等。近年来随着相关理论探讨的深化与实践的拓展,文学地图,特别是“城市文学地图”的研究价值日益凸显。目前对文学地图的理解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作为研究方法的文学地图,第二种是作为文本空间的文学地图,第三种可称为勾连文本空间与现实空间的文学地图。当然,具体的文学地图写作会更复杂,也多有交叉。像“布鲁姆文学地图丛书”,就是以文学地图为方法将各个城市的历史、宗教和文化巧妙地融入其中,呈现出文学地理学与文学史写作相结合的特点。张鸿声主编的城市文学地图更多体现为第二种类型,通过地标景点的梳理打开文本空间,令人耳目一新。
我们所理解的“城市文学地图”主要是第三种,指把一座城市的文学世界和现实地理空间叠加在一起的特殊地图。前者包括作品里的虚构故事、审美精神乃至作家的真实人生等,后者则涉及城市、街道乃至咖啡馆等具体空间。通过时间与空间、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叠加,城市文学地图致力于探讨人、地、文三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揭示文学如何建构时空、时空又如何滋养文学,进而阐释文学的地域性、空间性、历史性与文化认同之间的立体景观。
实际上,不论哪种文学地图,在写作体例上并无一定之规。《南京文学地图》相对来说有一个自成一体的架构,这既与我们对南京城市文化的认识有关,也来自历史学家朱偰《金陵古迹图考》对南京独到定位的启发。朱偰所言“文学之昌盛”提醒我们首先梳理出了“名篇名著地图”与“文学之最地图”;“人物之俊彦”引申出本书的“名家名人地图”;“山川之灵秀,气象之宏伟”提示我们设立了“文学地标地图”;南京“与民族患难与共、休戚相关之密切”,激励我们务必为其“制作”一幅“文学历史地图”。如此一来,五幅地图形成了五种维度,较为严密地形成了对城市文学地图的全方位观照。
问:《南京文学地图》除提到了我们熟悉的《文心雕龙》《红楼梦》《背影》等作品外,还重点剖析了张恨水的《丹凤街》、阿垅的《南京血祭》、赛珍珠的《大地》等作品,它们揭开了南京的哪些不同侧面?把赛珍珠这位外国作家纳入其中有什么特殊考量?
答:这涉及哪些作家作品可以纳入《南京文学地图》的问题,本书从三种渠道汇集其来源,即“南京作家的写作”“在南京写作”与“南京书写”,只要属于其中一种情况,就纳入我们的版图。如果一个文本兼具上述两种或三种属性,那就更有代表性。这也是我们选择重点篇目的依据。张恨水、阿垅和赛珍珠都曾在南京生活和写作,属于广义上的南京作家;更重要的是这三个文本都是具有高度典型性的南京题材书写。
《丹凤街》精彩描绘了市井中的民俗画卷与人性光辉,可谓抗战前夕南京平民生活的“清明上河图”。作为中国第一部正面描写南京保卫战和南京大屠杀的小说,《南京血祭》揭示了南京饱受战火蹂躏的创伤与不屈的民族抗争。《大地》则以史诗笔触向西方读者深刻描绘了中国农民生活,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当时西方世界对中国的刻板想象。在南京文学版图上突出赛珍珠和《大地》,则是凸显南京城市文化的世界性和包容性。
问:从章节设置看,我感到这本书采用了一种交叉视角,即通过作品、作家、城市地理空间(文学地标)的分开论述又相互补充的叙述策略,打通了中国古代文学与现当代文学的边界,为我们提炼出南京悠长的文脉与多元的精神气质。可否举例谈谈如何挖掘城市和文学的多维互动?
答:书中设置的五幅地图同时也形成了交叉视角,这一叙述策略有利于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的结合。《南京文学地图》不只是一幅地标地图,它更是一幅精神地图;不只是一张平面地图,更是立体地图。我们今天登临金陵凤凰台,看到的是现实世界、现实景观。但金陵凤凰台在今天更大的意义是它凝聚了李白诗《登金陵凤凰台》的精神世界。再如秦淮河。六朝时期,秦淮河畔作为世家聚居之地,发展成贵族绮丽生活的代名词。但在一次次改朝换代的血泪教训下,唐宋文人笔下的秦淮河成为历史兴衰的象征。明清文学又为秦淮河的意象注入了世俗生活的鲜活面貌,并衍生出许多“才子佳人”的文学叙事。这种兼具历史审视与世俗生活的双重象征意义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文学创作中。及至当代文学,叶兆言等作家热衷于用个体经验代替宏大的历史叙事,秦淮河的文学形象进一步展现出世俗性的特点。
其次,互补视野与交叉视角也是为了使文学地图兼具时间流动性与空间多元性。写作中我们注意到时空的叠加,比如,同一座清凉山,宋代时陆游曾夜宿清凉寺,王安石亦曾夜宿僧舍。清朝初年,《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曾在这里与友人夜谈。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时,对清凉山青眼有加,留下多首吟咏清凉山的诗歌。
问:阅读中我发现在干宝《搜神记》一章中,作者探访了钟山蒋王庙;在刘勰《文心雕龙》一章中,探访了钟山文学馆、六朝博物馆和定林寺遗址;在萧统《昭明文选》一章中,探访了玄武湖公园复建的玄圃;在曹雪芹《红楼梦》一章中,探访了江宁织造博物馆等地。这种实地探访和行走,是否有助于增强现实感、空间感,更好呈现地理空间与作家作品的对位关系?为什么在文献研读之外增加实地考察?
答:这本书的确也是一张亲身丈量和体验的“文学地图”。随着文旅融合发展,文学行走与读城成为潮流。写作这本书时,我们深刻地认识到,文献研读不能取代实地考察,文字想象不能取代触景生情。文学不是尘封于故纸堆的历史,而是活在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风景中。所以,《南京文学地图》不仅结合了作家作品、地标景点、审美想象与现实世界诸多层面,并且始终尽力融入本书作者与其对话、与其相处时的情思感应和灵魂激荡。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文学地图》也受到我们所在学校的重视。南京大学文学院联合江苏移动等共建,成立了“城市文学地图数智化与场景应用实验室”,以此书内容为试点基础,致力于将静态文字进行数字转化,激活为可触摸、可感知、可阅读、可学习、可行走的“五可”城市文学课堂,从而实现“出版+教育+文旅+研学”的深度融合。由此可见,城市文学地图的理论与实践大有可为,我们所做的仅仅是初步尝试。(记者 张鹏禹)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09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