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技术永远成为人的工具

文平

大语言模型重新定义人机交互的可能，具身智能让机器获得感知与行动的统一，多模态大模型实现视听与推理的深度融合……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场景，正在逐渐成为活生生的现实。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深刻重构全球创新版图、发展范式和人类生产生活方式。

然而，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进程中，一些值得关注的忧虑逐渐显现：当人工智能预测能力日益精进，人是否会放弃自主判断而屈从于算法的输出？当智能系统的效率不断提升，人的劳动是否会沦为数据标注与流程优化的附庸？当机器生成的文本、图像乃至视频足以以假乱真，真实与虚构在数字世界中应该如何甄别？种种忧虑背后，是一个古老而常新的命题——究竟是技术服务于人，还是人屈从于技术？

人工智能作为推动时代前行的强大引擎，无疑值得我们张开双臂拥抱。但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也要对那种将其捧上神坛的论调保持清醒和警惕。当前，有的观点过分拔高算法、数据、算力的地位作用，甚至将其视为决策标准，认为算法能够且应当主导商业逻辑、社会运转和制度设计。追根溯源，这种将技术视为决定性力量的认知偏差，源自工业革命以来技术深刻重塑人类生存方式的历史语境，扎根于现代性以效率为尺度的思维范式，是西方工具理性主义在新技术革命时代的又一次回响。事实上，在马克思看来，机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是延伸人的能力、解放人的劳动的工具，而不应异化为主宰人的力量。一百多年前的这一主张，犹如一面穿越时空的明镜，深刻映照和揭示了无论算法多么精妙、算力集群多么庞大、模型架构多么复杂，人工智能的本质依然是物化劳动与人类智力的延伸。

技术迅猛发展在改善人类生活、推动产业跃升、繁荣商业经济的同时，也带来了人的主体性消解的问题。一旦将技术逻辑内化为感知世界、理解自我、建立关系的默认框架，人便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技术的规训体系：“参数”成为描述成长的唯一语言，“用户画像”取代了对他人复杂性的体认，“投入产出比”悄然渗透进情感联结的肌理。更深层的危险在于，当人工智能掌握信息分发、资源调配与机会分配的决策权，而普通公众对其运作逻辑无从理解、无力质疑时，人就不再是技术的主人，而沦为数据节点和计算对象；社会就不再是共同体的有机联结，而变成算法优化的巨型试验场。因此，廓清这一论调迷思，绝非杞人忧天，而是守护人类文明底线、确保技术向善发展的必答题。

当前，人工智能技术迭代速度之快、渗透范围之广、影响程度之深，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若缺乏有效价值引导和制度约束，技术向善便只能停留在口号层面。对此，应完善顶层制度设计，加快健全相关法律法规体系，在数据采集、算法决策、模型评估等关键环节建立起清晰的规范框架，以制度的确定性应对技术演进给人类社会带来的不确定性。应构建覆盖技术研发、产品部署、场景应用全生命周期的伦理审查机制，将以人为本的价值导向嵌入人工智能发展的每一个节点，使技术发展始终运行在可追溯、可解释、可问责的轨道之上。应压实企业主体责任，明确平台与开发者的伦理底线和法律边界，建立有效的追责机制，防止技术滥用侵害公众权益、消解人的主体地位。同时，应大力提升全民数字素养与人工智能认知能力，帮助公众理解技术逻辑、增强对算法推荐的辨识力，让人在智能时代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和自主的选择权。一言以蔽之，技术越是强大、算法越是精密，制度规范就越要及时跟进。不断织密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制度之网，才能确保人工智能真正成为造福人类、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积极力量。

需要强调的是，破除“算法无所不能”的迷思，绝不是要走向技术的对立面，而是要深刻厘清人与技术之间的应有关系，让技术回归工具的位置。这方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着丰富的思想资源。《周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以道驭器，器方能尽其用；以器代道，则道将不存焉——这一“道器之辨”，正是理解人与技术关系的传统智慧。庄子笔下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形象描绘了既持器在手又秉道于心、道与器浑然一体的生动画面。宋人制瓷，不唯求器形之工巧，更重其温润如玉、静穆素雅的品格，这正是器以载道。明代宋应星著《天工开物》，其书名本身即昭示，真正的工艺境界在于对天人之道的敬畏与追随。“道器之辨”最终指向的，是人的主体地位。孔子讲“君子不器”，意指君子不应像器具那样，作用仅仅限于某一方面，而应涵养通识与德性；屈原叹“路漫漫其修远兮”，是对精神价值的不懈求索；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展现的是超越功利的生命姿态。这些深植于中华民族血脉中的精神基因提醒我们：人之为人的根本，不只是在于效率的高低，更在于能否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感受生活的温度、追问生命的意义。技术的终极意义，也不仅仅在于效率的无限提升，更在于能否增益人的德性、滋养人的情感、成全人的生命。要言之，技术应当是人的能力的延伸，而非人的存在的替代；应当是人的自由的拓展，而非人的主体性的消解。

2026年7月8日，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加速迭代应用，‘双刃剑’效应日益显现”，强调要“统筹发展和安全，密切跟踪新技术新应用发展态势，加强科技治理体系和能力建设，推动科技向上向善、安全可控、造福人民”。这一重要要求，蕴含着对技术发展的深刻洞察，彰显了让技术为人类造福的价值取向。今天，置身汹涌澎湃的数智化浪潮，应倍加珍惜、爱护、发扬人的因素，让人的情感、人的思想、人的创造永远成为人工智能的主宰，让技术永远成为人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