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先从一件趣事说起——二十多年前,若干有志于学的年轻人,编写了一本记录各自在北大旁听或偷听经历的图书,邀我作序,这让我喜忧参半:“喜的是书中所体现的顽强意志与旺盛的生命力,也包括其中折射出来的很有‘亲和感’的北大形象。忧的是,此书的出版,以及此前此后报刊对此问题的炒作,很可能导致加强课堂教学管理的要求。如何既保留北大相对开阔的胸襟,让更多有兴致的朋友到未名湖畔走走;而又不影响正常的教学秩序,我以为是一个棘手而又必须直面的难题。”最后,因各种主客观因素,此书胎死腹中,只留下我的序言,那便是初刊《中华读书报》2001年9月19日、后收入我的《大学何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的《北大边缘人》。
为何人家要坚邀我写序而我又无法拒绝,那是因为此前我出版了《老北大的故事》(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其中谈到“几乎所有回忆老北大教学特征的文章,都会提及声名显赫的‘偷听生’,而且都取正面肯定的态度”。具体的例证可以变换乃至省略,但以下这段话,在我看来,至今依然有效:“偷听生对于老北大的感激之情,很可能远在正科生之上。尽管历年北大纪念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在传播北大精神、扩展红楼声誉方面,起了很大作用。”印象中,北大历史上“旁听生”及“偷听生”最活跃的,除了二三十年代,就是八九十年代。
我在文章中提及,北大原本对“旁听生”是有严格规定的;但这些规定从来没被认真执行过,这才有了那么多有趣且多情的传说与故事。当初我只是一笔带过,如今阅读林齐模君的《北大故实》书稿,其中《老北大“旁听生”规则之演变》,让我大开眼界。作者梳理了1918年至1922年间国立北京大学关于旁听生的各种规章制度,包括入学考试、资格审查、学费缴纳、学籍管理等。可见,曾在北大“旁听”某些课程,与北大正式的“旁听生”,二者不能同日而语。那些见诸档案的有名有姓的“旁听生”,与我在各种回忆录里读到的曾在北大“旁听”的精彩故事,都是真实的历史存在。学者若想复原“完整的北大”,必须兼及神采飞扬的传说,以及可供钩稽实证的档案。
北大校史馆林齐模君,长年接触北大档案及相关报刊资料,2019年起在《北京大学校报》开设“校史探微”专栏,先后撰写了36篇考证文章,构成了《北大故实》的基础。因是报纸文章,书中各文力求短小、通俗且可读,“给读者呈现有意思且真实可信的北大‘故实’”。
一般读者可能喜欢那些讲述人物故事的趣味短文,比如《陈独秀离开北大风波》《梁漱溟进北大》《辜鸿铭与北京大学》《毛泽东入职北大图书馆》等;我则更欣赏表面上行文琐碎,实则拾遗补阙的考证文章,比如《北大医学教育的起源——京师大学堂医学实业馆、京师专门医学堂、大学堂医科大学》,以及《一段湮灭的历史——民国时期北大迁址北京西郊的努力》。后两文铺排的众多史料,即便像我这样较为熟悉老北大历史的,也都觉得很新鲜。
有一篇网上广泛传播的光绪皇帝在京师大学堂的讲话,专家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假的;每当被人问及,我都是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林齐模的《历史上那些耐人寻味的北大校长致辞》,就从这个虚拟的情节说起,指出其源自网络小说《一个人的甲午》,那部小说杜撰了一位《纽约时报》驻远东记者怀特,通过他记录了所谓光绪皇帝出席京师大学堂开学典礼,面对近千名大学堂学生慷慨陈词。后人不察,竟有不少将此“小说家言”当真的。先辨伪,再存真,接着推荐几篇值得今人欣赏的“北大校长致辞”,如此主动与当下读者对话,不失为一种巧妙的讲述策略。精细的史实考证,不等于笔墨就一定干枯与拘谨,此文便是很好的尝试。
读《北大第一位党员副校长江隆基》,我感慨唏嘘,具体原因就不多说了。转念一想,以作者的身份,既然查阅北大档案较为方便,应该撰写更多谈论新北大的文章才是。二十多年前,《老北大的故事》出版后不久,我发表《辞“校史专家”说》(《新民晚报》1998年5月10日),一来阐明自家旨趣:“讨论北大,很大程度是为了了解百年中国的思想、学术、政治、文化”;二来解释为何很少涉及“新北大”,主要原因是查阅档案的权限,使得我无法深入下去。
当初我说:“我何尝不明白,只有老北大,构不成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北大校史。北大百年,有光荣,也有失落;只讲光荣而不讲失落,不是真正的‘北大之精神’。可真要认真讨论百年北大的得失成败,其实很不容易——这也是我辞谢‘校史专家’称号的原因。”对于真正负责任的校史专家来说,在职期间,尽最大权限调阅、挖掘、研读、使用新北大的档案资料,更值得提倡与表彰——即便一时发表有困难,也都值得坚持。(本文为《北大故实》序,标题为编者所加)
原标题:《陈平原:校史不能只有“老北大”》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吴南瑶 沈琦华
来源:作者:陈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