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雪萍

　　父亲跟我说，他当兵时是炮兵营的班长。我问他：“你真的放过炮吗？”父亲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这是什么话，炮兵没放过炮还算炮兵吗？我们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父亲一说起往事就滔滔不绝。孩童时候，我们满心好奇，就静静听他讲，偶尔还问上几句。一问，父亲的兴致便越发浓厚，能讲好几个小时。慢慢地，听故事的人渐渐腻了，讲故事的人却始终兴致不减。每逢家里来客，话题也很容易绕到父亲当兵的往事上。我一听父亲要开讲，便找个由头躲开。有时候躲不开，听着听着，心里便对父亲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还乐此不疲地翻老皇历。父亲不管我爱不爱听，依旧讲得有滋有味。

　　父亲最珍视的，是生产大队为他颁发的“光荣之家”门牌。父亲抚摸着门牌上朱红色的大字，神情凝重。他把门牌挂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常常默默伫立在门前，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母亲总打趣父亲虚荣、好面子，他从不辩解，只是憨憨地笑。

　　前年里有一天，父亲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激动地说，镇上一所中学邀请他参加“英雄人物进校园”爱国主义专题讲座，想让我帮他写一篇演讲稿。我听完忍不住发笑，常年下地劳作的庄稼汉，既不会说普通话，又不善言辞，怎么给上千名师生做讲座，怕是会闹出笑话。我劝说父亲推辞掉，父亲听完十分不悦，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我不是英雄，但是，历史不能被遗忘，它需要被每一个中国人铭记。说完，父亲带着几分怅然挂断了电话。此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讲座的事。时隔许久，我在镇上任教的同学联系我，问及父亲近况，我才得知，父亲那场校园讲座收获了师生们的高度好评，多所学校相继向他发出讲座邀请。我主动和父亲提起这件事，父亲满脸得意，说自己那口不算标准的普通话，在他同龄老兵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而他最引以为傲的，是那篇数千字的演讲稿，全部由他亲笔撰写，登台演讲时，他还能顺着时间线完整脱稿讲述。这件事既出乎我的意料，更让我满心愧疚，懊悔当初轻易否定、不信任父亲的能力。

　　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那年，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阅兵仪式。父亲端坐在电视机前，腰杆挺得笔直。各式高端武器装备依次亮相，当听到东风—5C液体洲际战略核导弹，具备“覆盖全球、全时戒备、有效威慑、以武止戈、砥定乾坤”的战略性能时，父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是中国，走进新时代的中国，是我们的祖国！”他双拳紧握，周身仿佛充满无穷力量，眼眸清亮，熠熠生辉。“如果他们能看到今天的祖国，该有多欣慰。”父亲口中的他们，是那些在战场上壮烈牺牲的战友们。

　　退役后，父亲和昔日战友大多失去了联系。近几年，依托网络信息技术，父亲陆续找回了失散多年的战友。从此，父亲出门的次数多了，辗转桂林、长沙、北京等地，奔赴各地与老战友相聚。每到一处，他都会发来合照和视频，让我们一同见见这些和他一样、满腔赤诚、并肩作战的老兵。那群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挥舞小红旗的老人中，我身着旧式军衣的老父亲，笑得格外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