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头天中午下单,当天晚上放笼,隔天赶早出海。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把地笼捕捞挂上了网络,做成了一门生意,等着我们一家三口赴这趟海边之约。
夏日暖阳穿过沙滩上的椰林,在大海与木屋的间隙留下蒲扇一般的影子,迎风摇摆间,潮味扑鼻,老船工家的码头就这么到了。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座十来步长的栈桥。木板钉在木桩上,搭得简单皮实。桥头搭了一扇木门,贴着红对联,门匾上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大字。门底下就是浅滩,老船工的渔船就停在这儿。上船的时候我们还纳闷,栈桥两边是敞亮的海面,装一扇门有什么作用?老船工笑着解释,这是海上人家的规矩,出了码头就是出了门,回到码头就是回到了家。
发动引擎,渔船轰轰地驶出了“家门”。风浪拍打三人宽的甲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柴油味。五岁的女儿坐在小板凳上,手脚蜷缩着,生怕一不小心栽进海里。老船工看出女儿紧张,长满老茧的大手拍着船舷,随口唱起了渔歌,粗哑的调子慢悠悠的,混入引擎的轰鸣声中,倒让女儿放松了一些。
没几分钟,抵达放地笼的海域。我问老船工,怎么认准位置?他指了指海面,零零散散飘着不少饮料瓶,瓶口系着细线,牵着水面下的地笼,在浪花中摇摆。饮料瓶花样繁多,有装汽水的,有装绿茶的,还有装果汁的,三三两两捆成一组,瓶内灌满了泡沫,不同颜色的瓶身组成了各家各户识别自家地笼的专属标签。
“准备收笼咯。”他吆喝一声,挺直腰杆,绷紧大腿,小臂缠动细绳拉起地笼。方形的铁架卡着蓝色的网子,如同游龙出水般一节接一节,源源不断地钻出水面,在阳光下抖落晶莹的水珠。女儿来了兴致,探近小脑袋,直直地盯着笼口,小嘴巴不停地喊着:“加油,加油。”这时的她已把所有胆怯和紧张通通丢进海里。
起初是两三颗海星,再来是四五个海白,出笼的渔获越来越多。在吆喝中,拳头大的海胆和巴掌大的螃蟹也蹦出水面,滚出笼口,一个个落入小铁桶里。老船工挑出一条银白色的小鱼,拍了拍,甩了甩,小鱼鼓起了气,眨眼胀成了一个挂满小刺的皮球,递给女儿。“是河豚呀。”捧着这软乎乎的“小皮球”,女儿乐坏了,嚷嚷着要跟着一起拉笼。
拉笼时翻起的海水轻抚脸颊,稍稍低头,阳光照进水里,倾泻在海床上,吸引着一根根墨绿色的海草冒出了头。看起来透亮清浅,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海底。一群群尖嘴巴的小鱼围在渔船边,在看热闹。
最后一节地笼拉上了船,一条小臂粗的石斑鱼跟着跳了出来。鱼背上布满黝黑的印子,强健的鱼鳍扑腾在甲板上,啪啪作响。“这才是大货。”老船工捡起石斑鱼,抛进桶里。我们忍不住琢磨,这鱼回去是炸着吃、蒸着吃,还是烧着吃?老船工一边收拾渔获,一边哼起渔歌,女儿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搭腔,甲板上热热闹闹。
老船工拉动引擎,启程返航。海风扑面,满载收获的喜悦。老船工笑着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捕鱼不再是谋生的法子,搞这个捕捞体验,带城里的孩子们见见海里的东西,感受感受老一辈的海上生活,也算把这点念想传下去。
女儿捧起泄了气的河豚,轻轻地放回海里,转头问老船工:“爷爷,为什么这地笼是放在海里,名字却叫‘地笼’呢?”
老船工微微一愣,喃喃道:“可能是因为这大海就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吧。”
唐代郑谷有诗云:“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逐船移浦浦风。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以前总在书里品读渔家的日子。以为水上为家,捞鱼为生,是生计也是烟火。如今亲身体验一回才知道,捞渔获不只是讨生活的营生,更是实打实的乐趣。带孩子亲手摸摸渔获,尝尝丰收的滋味,比书本上讲的鲜活多了。
不一会儿,船缓缓靠岸,老船工蹚下水,把船稳稳推回栈桥。那扇木门敞着,迎着海风,像是早就在等着我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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