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芳
张国立执导并领衔主演的原创音乐话剧《情歌》演出结束,舞台灯光缓缓暗下,婉转悠扬的西部民谣依旧萦绕在剧场穹顶,余韵绵长,久久不散。
这部话剧以“西部歌王”王洛宾的人生轨迹为叙事根基,打破传统话剧与音乐剧的类型边界,塑造出“话剧为骨、民歌为魂”的独特音乐话剧形态。它不仅是一部音乐家传记舞台作品,更是一曲书写热爱、苦难、乡愁与时代宿命的抒情史诗。张国立以克制老道的导演调度,将个体情感、山河共情、民族情怀熔铸于舞台,让散落西部大地的民谣旋律,化作穿越岁月的精神独白。
这部话剧以暮年王洛宾的人生回望为锚点,青年与暮年两个王洛宾同台并行:一边是奔赴西北、历经战乱、扎根西域、采集民间音律的热血青年,在颠沛流离中邂逅风土众生;一边是暮年歌者回望半生,在沉思之中坚守艺术初心。两条时空线索交织共生,时而各自延展,时而灵魂共振,形成独特的舞台“二重奏”。
两个时空的王洛宾在舞台上隔空对话,完成一场跨越半生的自我和解。青年的热烈执着与暮年的通透释然相互映照,半生的遗憾、执念与坚守缓缓落地。正如张国立所说,“3小时舞台演出难以承载王洛宾厚重的一生”,主创团队放弃全景式传记铺陈,以情绪切片替代事件堆砌,借助碎片化的回忆质感,还原艺术家浪漫感性又终身孤独的精神底色,让人物挣脱固化的“歌王”标签,成为有血有肉、有情有憾的普通人。
在视听表达上,这部话剧实现了民族音乐与话剧叙事深度融合,破解了音乐话剧常见的歌舞割裂、剧情迁就演唱的弊病。《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青春舞曲》等经典西部民歌,不仅是配乐与彩蛋,更是推动剧情、外化人物心绪的核心叙事载体。人物的别离眷恋、失意彷徨依托旋律自然流淌,台词的诗性韵律与民歌节奏同频共振。
舞美调度采用极简写实风格,摒弃繁复装置,依靠意象化布景搭建多重空间。流动的戈壁光影、简约的西域民居轮廓、大量留白的舞台,顺畅切换北平、西北戈壁、新疆草原、晚年书房等场景;灯光化身第二叙事语言,冷光烘托乱世的困顿,柔光尽显西域的包容和浪漫。20余名演员一人多角、轮换服装完成群像演绎,场面调度繁复却井然有序。所有舞台手段克制沉稳、不喧宾夺主,始终服务人物与主题。
整部剧的精神内核,源于主创团队对“情歌”的全新解读。剧中之“情”,不单指狭义的男女情爱。表层叙事铺展三段世间情愫:与原配妻子乱世相守又无奈别离;与草原姑娘懵懂纯粹的爱慕;与作家韶华灵魂相通的知己之交。在儿女情长的叙事背后,以下三层厚重的大爱,才是作品的精神核心。
其一:心系土地与众生的赤子之情。王洛宾告别都市学院派道路,扎根西北数十年,从各族百姓烟火生活中汲取音乐养分,记录边疆普通人的悲欢。话剧借助生活化群像场景印证:艺术不属于象牙塔,而属于大地与人民。
其二:贯通东西的民族交融之情。王洛宾毕生搜集、改编西部各民族民歌,打破地域与文化隔阂,让西域民歌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这部话剧立足西域亚欧文化交汇的独特场域,赞颂各民族文化共生互鉴,让音乐成为沟通心灵的桥梁。
其三:矢志不渝的艺术理想。王洛宾一生颠沛、屡受磨难、清贫度日,非议常伴左右。无论顺境逆境,他始终坚守民间音乐事业,一生专注热爱。这份历经沧桑依旧不改初心的执着,正是这部话剧想要传递的价值。
作为这部话剧的导演,张国立保持客观视角,守住文本的诗性与严肃性;作为暮年王洛宾的扮演者,张国立留白式的表演撑起了全剧的情感基调。松弛佝偻的体态、沉敛舒缓的台词,精准演绎出人物的沧桑、温柔与孤独。导、演合一的视角,令这部话剧兼具宏大格局与细腻的人物刻画。
这部话剧借故事与旋律告诉观众:人间最动人的情歌,是忠于本心、不负热爱的执着坚守;是敬畏山河、体恤众生的宽厚温柔;是穷尽一生,向理想、信仰以及世间所有美好发出的深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