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立新
枝影横斜又扬帆 丰晓东 摄前阵子去宜兴,沿丁蜀段的太湖绿道散步,只觉得湖面好似一幅缓缓铺展的水墨长卷。
丁蜀是出紫砂的地方,脚下的土能揉成壶,眼前的水自带墨色的润。看着岸边扛鱼竿慢步的老人、蹲在滩涂折芦苇花的孩子,我忽然冒出个念头:住在太湖边的人,哪儿需要什么玄奥?他们日日对着一湖碧水,只要记住鱼汛的日子、桑芽的节气、开窑的火候、插秧的时令,便成就了最实在的生活。
站在岸上的人不由得看痴,甚至想伸手作画。舀一斛太湖的水作颜料,取一块渚边的雾作胶,像捶打紫砂泥那样,把颜料调匀;沉底的水色泛着天青,飘浮的雾色裹着乳白,再糅进阳光与云絮,色痕从脚边往外漾,越远越淡、越远越柔,到最后,天和水的边界尽数化于柔光,连脚下的岸、岸边的树,都跟着那片柔光飘起来,真正是水天一色。
太湖的美并非浓墨重彩,它懂得怎么把景致安排妥帖。湖岸顺地势弯出柔软的弧线,半藏在垂柳的树荫里,随光线变化时隐时现,绝不把轮廓露得生硬。梅雨季,雨丝被风斜织,待落到湖面,只蹭出几圈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又扯起一层薄雾,将湖面轻轻拢住。这时候,黑紫的杨梅从洞庭山的叶缝里探出头,乒乓球大小,裹着白霜;蜜黄的枇杷压弯了枝,牛眼似的亮,一颗挨着一颗赶趟儿似的熟。湖中小岛飘着竹影,岸边芦苇晃着白絮,远处帆影斜斜掠过,水面泛起银光。
作为中国第三大淡水湖,太湖是典型的“海迹湖”,也称“潟湖”。千万年前,这里本是一片开阔的大海湾,长江、钱塘江裹挟的泥沙沉积,一点点阻断海湾与大海的连接,才兜住了这汪水。说来也奇怪,江、海、湖就在这里碰面,它留住了海的开阔,却没有海的戾气,反倒被两条江喂出最温厚的脾性。我总感觉,是江河悄悄改写着大地的逻辑。
太湖上游的两大水系,对这湾古海隅一往情深。西来的荆溪收集宜兴、溧阳的山涧水,串联洮湖、滆湖的连片水网,从茅山东麓淌过;南来的苕溪水势更盛,卷着天目山的千峰泉流,由浙北山林穿出。若无太湖承接,它们本可以走得干脆利落,荆溪顺道入长江,苕溪直行下东海,各有各的归处,可当它们看见这湾被泥沙围住的咸水,竟兜兜转转改了道,清凌凌的山泉水开始往湖里灌——灌了成千上万年,从而将咸涩的海水“淘洗”成甘淡的湖水,使淤塞的洼地织就成通透的水网,把曾经的海隅打造成“三万六千顷”的太湖。
《江村经济》这本书,是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当年在太湖东南岸的开弦弓村做乡土调研时写下的,书里有句话,我读过很多次,越读越有味道:“太湖不仅是自然地理单元,也是塑造江南社会结构、经济模式与文化基因的根本力量。”表面上看,太湖作为自然景观,风景优美,由外及内,它是生长在江南人骨血里的命脉。太湖北接长江,二百多条河道构成的水网,把湖水送到每一个村、每一片田,旱能灌、涝能排。“鱼米之乡”,就靠这张水网托举出来,就在水上和岸边活灵活现:渔船满载“太湖三白”——银鱼、白鱼、白虾,鲜得能掉眉毛;水下长着红菱、莲藕、芡实,人工培育的太湖淡水珍珠莹润光洁,既能用来制作饰品,也能入药;岸边,春日的油菜花金黄灿烂,秋日的稻穗压弯稻秆,坡地的桑树抽着新条……山水养人,人顺着山水过日子,也为它注入新养分。太湖流域不仅是天下粮仓,还是文脉鼎盛之地,从唐寅、文徵明到顾炎武、叶圣陶、徐悲鸿、周培源,无数文人学者以此为起点,把江南的灵气传到更远的地方。
不同于其他湖泊所发生的“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巨变,太湖的轮廓和面积几乎没有大的改动,一直安安稳稳卧在江南的腹地。究其原因,主要是上游来沙少,下游出水畅,自身血脉通,三百多天就能换一次水。别看它的外表浩渺如大海,平均水深还不到两米,最深处也不过三米,每年湖底的泥沙淤积仅以毫米计算。就算过去一千多年,湖底才抬高十几厘米。近些年来,太湖又和长江、大运河深度“结盟”,以“进水——调蓄——排水”实现科学调养,构建“江湖海”贯通廊道,流域属地持续聚焦生态环境的系统性、综合性整治。“天帮忙”加上“人努力”,使太湖变得越发“懂事”。它默默见证着江浙沪的百姓开渠筑堤,把苏锡常、杭嘉湖耕耘成富庶的平原,南来北往的船只载着花样繁多的农副产品、工业产品,从大运河的码头驶向南洋、西洋。
这份“懂事”也传给了依湖而生的人,他们在湖边摸索千年,终于寻到最稳妥的生计: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肥塘、塘泥壅田,高效的“桑基鱼塘”成为循环生态农业的典范;水稻和小麦、水稻和油菜轮作,不荒一寸地,不闲一季水,稻桑不争、粮桑两利。水网化身天然致富路,船载着人、载着货、载着手艺走向四面八方,农忙时下地务农,农闲时“洗脚上田”,费孝通先生所说的“农工相辅”,就这样生长出来,成为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生存逻辑。上世纪八十年代,苏南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农民把制造业做遍全国,寻根溯源,还是沿袭千年的老思路——不极端、不冒进,亦农亦工,实业养家。
直到今天,太湖水网密集、江海连通的优势还在发挥作用。通江达海的航道能把物流成本压到最低,活络务实的民风能迅速承接新兴产业,从传统的鱼米之乡到先进的制造业集群、科创走廊,舞台依然是太湖,剧本却跟随时代不停变换,那股稳扎稳打的劲头始终未改变。
近观远眺,太湖水清澈见底,水草随波摇曳,水鸟贴湖面疾飞,岸边的白墙黛瓦与绿树掩映,景致丝毫不逊于欧美的知名湖区。按照长三角生态治理规划,到2030年左右,太湖全湖水质有望稳定达到Ⅰ类,那时,盛泽荡、元荡、淀山湖、澄湖、阳澄湖等散落的湖荡会连成片,太湖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级湖区。
“浅水有味,深水有致”,太湖为这句话作了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