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义乌“大不了送外卖”父子

　　最近，短视频平台上，浙江义乌一位父亲带着儿子在三伏天体验送外卖的视频火了。

　　当14岁的儿子反复说“学习不好大不了去送外卖”，郝先生没有像大多数家长那样说教、反驳。

　　他停下手里的生意，在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带着儿子扎进了外卖骑手的队伍。这场原定30天的“外卖员体验”已经进行了20天，没等来家长预想的“吃顿苦就爱上读书”的爽文式反转，却意外撞开了僵持多年的父子心门——儿子不再抵触父亲，而是懂得了打心底关心父亲，也懂得了外卖员的不容易，“挺佩服他们的”；父亲也不再打压式教育，而是明白了“少一些说教，多让孩子自己去试”的道理……

　　8月10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通过电话，对这对父子进行了采访。

一句气话变“实验”

100元启动金，儿子当家，父子跑外卖

　　事情的缘起，是一个月前，儿子小郝一句半赌气半认真的“学习不好大不了去送外卖”。

　　在14岁的小郝心里，这并非随口而出的气话。“我当时觉得我成绩不好，没有一技之长，而送外卖是一条可以谋生的路，所以我想试试。”8月10日，他向记者坦言，自己的想法源于电影《逆行人生》。

　　换作从前，郝先生大概率会直接否定、灌输道理，但多年的打压式教育早已让父子关系陷入僵局。和妻子商量许久后，他决定把气话变成现实：用一场实打实的“送外卖体验”，代替空泛的说教。

　　父子两人定下了严格的规则：100元启动资金，小郝负责一天的油费和三餐，次日跑单收入日结滚动。“儿子全权负责接单、规划路线、沟通商家与顾客，除了第一天的指导，在这之后我全程只充当摩托车司机，全程不插手决策。”郝先生告诉记者。

　　第一天跑单结束，儿子的反应完全出乎郝先生意料——没有喊苦喊累，反而格外兴奋，第二天一早便催着父亲出门。郝先生告诉记者，随着体验推进，儿子也渐渐摸出了门道：从最开始一单一单跑、四五公里只赚两三元钱，到学会顺路拼单实现收益最大化；从遇到手机发烫、地址难找就慌乱，到能自己想办法给手机降温、耐心找路。

　　有一次送餐途中手机突然失灵，郝先生没有上前帮忙，小郝独自攥着餐品很着急，却始终没想过放弃。“既然去送了，那就要送到，不管超不超时。”最后小郝找到地址完成了配送，顾客也没有责怪。说起这件事，小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他告诉记者，这也是他20天体验里最有成就感的瞬间。

　　考虑到孩子的课业安排，两人后来把每日12小时的跑单时长缩减为半天。上午背书学习，10点出门跑单，下午三四点返程继续做题。七七八八算下来，这场体验至今已完成了20天。

儿子的“变”

以前关系一度降到冰点，现在知道心疼父亲

　　郝先生原本预想，这场体验的收获会是孩子“知道了读书的好”，但最大的收获，却藏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奔波里。在此之前，父子关系一度降到冰点。郝先生告诉记者，儿子上初一时他开始辅导其功课，习惯了灌输式教育，即直接告诉孩子“应该怎么做”，却很少顾及孩子的接受程度。久而久之，儿子对他十分反感，父子俩“谁见谁烦”，在家几乎零交流。

　　而跑单的日子里，两个人被牢牢绑定在窄窄的摩托车车座上。从当天跑单的琐事，到过去的矛盾误会，“每天两人固定在一起，你想不多聊都不行。聊以前的事、现在的事、一起见过的事情，聊各自的看法和想法，聊着聊着心里面就更贴近一些了。”郝先生说。

　　让郝先生最触动的瞬间发生在体验第四天。连日奔波加上休息不足，他肩膀酸痛、体力有些跟不上。他闲聊时随口问了儿子一句：“送外卖这几天，有没有不太舒服的事情？”儿子当即说了句：“你这两天没休息好，我心里边挺难受。”——这句软乎乎的关心，让他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

　　更微妙的变化藏在日常里：从前都是父亲哄着闹脾气的儿子，如今当家管钱的儿子，会反过来安抚因为送外卖吃不好饭“耍小性子”的父亲。郝先生说，从前辅导功课一言不合儿子就“逆反”，现在讲题，儿子听得进去，有不同意见也会好好争辩，不再一味抵触。“最大的收获就是我和我儿子的关系缓和了。”郝先生坦言，这是更珍贵的意外之喜。

　　小郝也告诉记者：“以前我不太喜欢我爸，也基本不理他，现在我会主动跟他说话，然后开玩笑。”当记者追问路上具体聊些什么，小郝卖了个关子，只丢下一句：“男人之间的一些话。”

父亲的“悟”

少一些说教，“让树是树让花是花”

　　这场被网友盛赞为“成功吃苦教育”的体验，在郝先生眼里，其实一开始就“跑偏了”。他和妻子最初的目的很明确：让孩子知道三伏天送外卖赚几块钱有多难，明白读书才是更轻松的路。但真实的结果是，孩子并不觉得送外卖难以忍受。但小郝也诚实地告诉记者，他最近开始思考“学习不好就去送外卖”的出路了。“因为送外卖挺辛苦的，路上暴晒着很难受。以前不把送外卖当回事，现在挺敬佩外卖员的。”

　　郝先生告诉记者，从前孩子遇到不会的题，敷衍过去、搜答案抄上就完事。但小郝那天和他妈妈说：“我平时做这道题不会就算了，懒得去弄。但现在这道题我不会，我有点愧疚。”郝先生说，这份从跑单里练出来的韧劲和坚持，也许孩子自己都没察觉。

　　随着相关视频走红，各种声音也随之而来：有人夸赞这种教育方式高明，也有人质疑未成年人跑单不合规、担心孩子爱上送外卖耽误学习。

　　郝先生告诉记者，这些评论掀不起他内心的波澜，唯一在意的是不想让孩子受外界影响。他至今没打算靠这件事做网红，账号只是日常记录的“自留地”。等孩子课业告一段落，他还会带着儿子补完剩下的天数，给这场30天的体验画一个完整的句号。

　　谈及对孩子新学期的期待，这位父亲的心态现在平和了许多。从前他对孩子有诸多要求和预期，现在他更认同一句话：让树是树，让花是花。“我们尽最大的责任，给到孩子最好的教育，就是最完美的。孩子长成什么样，那是他的事情了。”郝先生说。

　　面对同样困在青春期亲子矛盾里的家长，郝先生的建议很简单：少一些说教，多让孩子自己去试试。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王云嘉 记者 刁明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