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费晓莉
一
石门沟在祁连山东麓。
石门河从马牙雪山的峻岭间蜿蜒而出后,基本上走着直路。我想,它并不十分情愿。河流不应该扭扭搭搭地走吗?但脾气耿直的石门沟,养不出拐弯抹角的河。
石门河要赶到沟口和庄浪河见面,携手奔向黄河,这是个远大前程。即使这样,石门河也不着急,它步履从容,像是特意流慢的,好让看见它的人都懂得慢的意义。它也许还想让太阳也慢些走,把落山的速度降下来,让时间也慢些走,把花谢的速度降下来。果然,多看一阵石门河,我的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河边的大石头一个比一个严肃,不好惹的样子。有的石头上长满了石花,黄的红的白的都有。石头开出的花朴素又碎小,有难得的高级感。谁说石头风吹日晒一辈子,岁月最终赠予它一场空?你看,这些石头努力了多年,现在终于有了收获。
我在河边坐一坐,学习它清澈的语言。马莲、铁线莲、乌药、马先蒿、大蓟在河畔静默。黄花郎开花最早,此刻,变成了半透明的棒棒糖,梦幻一般。风一吹,棒棒糖摇着身子化了。河畔的醉马草在风中起起落落,煞是好看。
临河而居的山柳垂手而立,像是在认真聆听河流的教诲。
二
公路沿河而行。路两边是草场。石门小镇利用这些优质草场养出了健壮的牦牛、羊和英俊的马儿。
马儿从山上吃草回家,顺道去河里喝水,然后气宇轩昂地走在路上,碰到人,它会害羞地站在一边,让人先过。牦牛不太礼貌,它要先过,让过往的车辆先等一等。要是谁鸣一下笛,牦牛就会生气地转身跟车打架。
路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香柴花,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白牦牛喜欢站在有花的地方。在一处坡地上,我遇见了一头白牦牛。它雕塑般站在紫色的香柴花丛中,头微微抬起,直直地看着我,清晨的阳光洒在它婆娑的毛发上,泛着微微的光。和我对视了一阵,它缓缓迈动着四蹄离去,在花丛中挤出一条小道,只把一条浅浅的划痕留在花丛中。白色的牦牛,紫色的花朵,那浑然天成的美,让我感动。
一棵棵祁连圆柏站在高高的崖上侧着耳朵听风。
如果有缘,你能看见岩羊在石崖上表演卓越的轻功,祁连山马鹿从远处拔腿跑路,身影一闪即逝。
喜鹊岭、土城沟、药水沟、花海坡、五台岭等,在公路两边舒展延伸,它们用自己的身体誊写着流传民间的故事,药水泉更是侃侃而谈,把自己的故事述说得跌宕起伏。
青草沿山沟迤逦远去,草地上延伸着很多山道,大大小小,通向无数未知的远方。
从车里望过去,一个女子赶着一群羊缓缓走在对面的山坡上,这让我想起了一句信天游:对坝坝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
三
路边的山林里,云杉、祁连圆柏、白桦、沙棘、山柳等,都是灵动的名词。小檗不挑地方,随处落脚,开着小巧玲珑的黄花,一穗穗挂在枝上,酸酸甜甜的。在这个寒凉之地,活成一棵能开花的树是比较难的,更不要说还能吃,它唯一的缺点是浑身长满了尖尖的刺。
摘几串小檗的黄花花吃一吃,再凑到一棵绣线菊的白花花上闻一闻,又尝了尝一株酸溜溜的茎秆。发现一丛马莲花独自开在灌木丛中,这是在等我吗?于是,坐在它边上虚度了一阵时光。
枇杷花傻乎乎开那么大,这是有多喜欢这座山。金露梅的黄花开得气血饱满。
枇杷花、金露梅、银露梅、香柴花,都是药,安抚着我们忙碌的身体,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棵树,都是一味药,甚至天上的云朵,也是一味药。
走累了,我们在牦牛群边上坐成一排,看着远方,浑身轻松,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牧人,身后这群牦牛就是生活的意义。
有鸟儿在远处咿咿呀呀地歌唱。流云在蓝天上把自己扯长,扯成一条一条淡蓝色的花布。那是我小时候盖过的那条蓝花被的被面吧?天空替我收藏了这么多年。
四
在大塘村遇见一位提着水桶、身体结实的婶婶。她热情邀请我们去她家坐坐。我喜欢这种热情,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到处藏着善意。我问她,你现在种不种地?她指了指路边的田野,那儿种了荷兰豆、土豆、豌豆和小麦。田边的防风长得肥头大耳,它可能以为自己也是庄稼。
从田野迈过去,就踏入了旷野。赤芍、野刺玫、锦鸡儿,都在开花。群鸟快速飞过,这里已经是山野了,它们还在追求更远的远方。
大塘村后面是一条颇为宽展的山路,爬上坡一看,一大片燕麦地。燕麦才一拃长,毛毯一样。右面一处靠山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圈房,一面墙,一列篱笆,一棵大白杨,还固执地站在老地方。电杆笔直地穿过燕麦地,走向远方。
这条路,当初是牛羊和牧人的,现在属于燕麦和风。大塘村每个院子前都种了菜,油菜,韭菜,葱和香豆子。除了菜,还有花,芍药、万寿菊、金盏花。站在小小的广场上,听见有鸟在后面山坡上咿咿呀呀地歌唱。
进山时,晨雾在山头徐徐流动,此刻,暮霭又在远处缓缓起身,夜幕降临时,多半个月亮将慢慢爬上来。
晨雾、暮霭和月色,都是石门沟的形容词,它们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石门沟的美。
石门沟的美,就是祁连山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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