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邵忠
九十年代末的南方传媒圈,茶餐厅的冰奶茶还冒着白汽,邵忠和孙冕就坐在靠窗的卡位,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小的山。那时候《周末画报》刚从旧连环画的壳子里钻出来,全彩印刷的铜版纸裹着红底黑字的“中国精英读品”塑封,往报刊亭一摆,和旁边灰扑扑的报纸比,像穿了定制西装的人站在大排档门口。而《新周刊》的办公室里,孙冕正带着一群年轻人拍桌子想选题,要把“飘一代”“第四城”这些词砸进所有人脑子里,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一块大石头,溅起的水花能溅到全国读者的脸上。
邵忠是从艺术圈出来的,做传媒先讲“形式决定内容”,视觉要先把人镇住。他把《周末画报》拆成新闻、财富、生活、城市四大块,像给精英读者摆一桌分餐制的西餐,每一道菜都摆得精致,从全球财经动态到巴塞尔艺术展的现场报道,连图片的构图都要讲究到像素。他的读者是那些刚在CBD写字楼里站稳脚跟的人,口袋里揣着刚办的信用卡,周末要去看艺术展,年假要飞去欧洲逛美术馆,他们不想看算法推来的碎片化资讯,要的是一整本杂志摊开,能把一周的世界大事、生活美学都收进眼里,像给自己的认知世界铺一块平整的大理石地板。
《周末画报》1443期。
孙冕不一样,这个被圈内人叫“老爷子”的人,办杂志像在大排档开啤酒,要的就是个痛快劲儿。《新周刊》的选题从来不怕尖锐,“弱智的中国电视”“假装休息”,每一个标题都像一根针,精准扎进当代人的情绪穴位里。他的读者是广告公司的创意人、写字楼里的格子间动物、爱跑音乐节的高知青年,他们不满足于别人喂给自己的资讯,要的是有人替他们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把他们对反卷、对情怀、对城市漂流的那点小心思,变成印在封面上的大字,让全中国都看见。
《新周刊》713期。
说起来这两个人的交情,传媒圈里一直传着那段轶事。当年邵忠挖走了孙冕手下的爱将令狐磊,换做别的老板早就拍桌子翻脸了,可孙冕气归气,最后不仅放了人,还答应给《周末画报》开个专栏。后来孙冕在专栏开篇就写了这段挖角的故事,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怨怼,倒像两个江湖大佬碰了碰杯,一笑泯恩仇。邵忠是真的把对方当亦师亦友的前辈,两个人在饭局上碰杯,谈的不是发行量广告额,是杂志里那点关于文化的执念。
《周末画报》的读者,是那种会把杂志里的生活方式直接搬进日常的人。他们会照着杂志里的指南,在周末驱车去顺德找老派的私房菜,吃完顺路去看新开的当代艺术展;会跟着#Heads up活动的指引,在出差的航班上举着相机拍舷窗外的云,把洗出来的照片贴在自己的工作室墙上;他们记得日月楼往事里写的老绸布店滑钞票的铅丝,转头就把这种复古巧思搬进了自己新开的精品买手店,收银台装起了同款滑钞轨道,客人付账时“唦”的一声,整个店里都飘着老派又时髦的烟火气。他们不追算法喂来的短平快内容,要的是一整本杂志摊开,从全球火箭撞月的新闻,到沙特沙漠里的新锐艺术家专访,所有信息都铺得从容又扎实,像在自己的认知版图上,一块一块慢慢填上来自世界的新鲜色块。
《新周刊》的读者,是那种把杂志里的观点当成接头暗号的人。中学时在县城的书店里翻到《围观改变中国》的专题,从此就着了迷,后来考去大城市读传媒,进了广告公司做创意,和同事聊起“飘一代”“低美感社会”,不用多说半句,彼此就懂了对方的意思。他们会把“假装休息”的封面拍下来发朋友圈,引来几十个同频的人点赞;会照着“一起逛公园”的专题,在杭州西湖边的草坪上组织几十人的慢读局,把手机全收进包里,就着秋日的阳光翻杂志,墨香混着落叶的味道,连风都慢了下来。他们攒了满满两大箱过刊,从2008年的《2046 这个世界会好吗?》到后来的《中国辣度》,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那些印在纸上的文字,陪着他们从二十出头的莽撞青年,长成了能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的中年人。
其实这两本杂志的读者群,说穿了就是九十年代之后中国城市里长出来的两批人。一批跟着《周末画报》看世界,从本土的精英圈层慢慢摸到国际文化的门,他们的生活是誌屋里的展览、外滩的酒会、周末的高尔夫,要的是和世界同步的腔调;另一批跟着《新周刊》看自己,在格子间的加班夜里、城市漂流的出租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情绪共鸣,他们相信爱情、旅行、破局的可能性,要的是敢说真话的新锐劲儿。
两本杂志的读者在茶餐厅里可能坐邻桌,一个手里拿着印着艺术展的《周末画报》,一个手里攥着印着新选题的《新周刊》,谁也不用瞧不起谁。他们都是这个时代里,用杂志给自己的精神世界找落脚地的人,而邵忠和孙冕这两个办杂志的人,一个把精英的生活方式摆成了精致的橱窗,一个把新锐的时代情绪熬成了滚烫的热茶,在南方的传媒江湖里,并肩站了快三十年。
——祝《新周刊》30周岁生日快乐
排版:孔淑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