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淇鲤 中科院物理所）

2015年5月12日早晨7:30，美国密歇根州桑德莱克，几声枪响从马丁的家里传来。

因为马丁平时会打猎，所以偶尔响起的枪声并不足以让人联想到一桩谋杀。当天晚些时候，邻居发现马丁一天没有回消息，便到他的家门外敲了敲。屋里无人应答……

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左右，邻居发现原本锁着的门已经可以推开。

客厅里一片凌乱。邻居走进卧室，看见马丁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摊已经凝固的血。旁边的毯子下面，还躺着他的妻子戈琳娜。邻居以为两个人都已离世。

警察赶到后，一名警员俯下身检查戈琳娜的脉搏。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女人，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她的头部有处枪伤，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马丁则身中五枪，其中几枪击穿了肺和心脏。卧室里没有闯入者留下的明显痕迹，门窗也没有遭到破坏。警方找到了弹壳、一把点二二口径的鲁格左轮手枪、一只带有弹孔的枕头，以及几部手机……

目前为止，这似乎是一场外人闯入后制造的血案。幸存的戈琳娜也顺理成章地被当作另一名受害者。

可随着调查深入，房子里的线索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马丁生前养着一只非洲灰鹦鹉，名叫巴德。它已经19岁，平时便会模仿家里人的语气说话。马丁死后，巴德被送到他的前妻那里照顾。没过多久，马丁前妻听见巴德开始反复模仿一段激烈的争吵，原句中还夹着粗口，很显然不是人们会教给宠物的问候。

在这段重复的语言中，喊出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话：

“……别……开枪！……”

那很像马丁的声音，于是家属录下了巴德的这段“话”。检察官也开始研究，这段“录音”能否出现在谋杀案的法庭上。

一、鹦鹉真的在“说话”吗？

我们首先要确认，鹦鹉是如何发出声音的。

人听见巴德说出“别开枪”，很自然地会把它想成一台长着羽毛的录音机，不过，鹦鹉和录音机有什么区别？

简单来说，录音设备通过麦克风把空气振动转换为电信号，再以模拟或数字形式保存。播放时，扬声器按照记录重新推动空气。只要文件没有损坏，设备的目标便是尽量复现当时那段声波。

电子录音机的基本录音结构和原理

鹦鹉复现声波有着不同的过程。

鸟类没有人类那样位于喉部的声带。它们主要依靠鸣管发声。鸣管位于气管与支气管交界附近，气流从肺和气囊系统流经这里，使其振动，形成最初的声音。声音再通过气管、口咽腔和喙向外传播，舌头和喙的运动会继续改变共振结构。

鹦鹉发声时，舌头即使只移动几毫米，最终声音的共振峰也会明显变化。共振峰可以理解为声道能够放大的声音频率。

元音是气流不受阻碍、响亮通透的音，辅音是气流受阻碍、相对清短的音，浊辅音是这两种的叠加。我们辨认不同元音时，很大程度上就依靠这些不同频率的组合。

鹦鹉发声的过程。上图为鹦鹉的发声结构运动部分的示意；中间为鸟类鸣管以及发声结构协调运用的过程演示；下方图片为巴巴里鸽的离体鸣管高速摄影，用于展示鸟类共有的肌弹性—空气动力学机制，录像可以看出各个部位的联动。

鹦鹉大脑中具有一套特殊的“录音”方式，即“听觉—发声学习回路”。鹦鹉属于少数具有发声学习能力的动物。它先听见目标声音，形成听觉表征记忆，再把记忆转换成呼吸、鸣管、舌头和喙的运动指令，通过发声运动和听觉反馈逐步逼近目标。它发出声音后，还会听见自己的输出，并在练习中逐步修正。

研究显示，鹦鹉脑内与发声学习有关的区域呈现独特的“核心—外壳”组织，这套神经结构被认为与它们出色的声音模仿能力有关。

这个过程大致就是听见声音，记忆，再发声，之后持续调整发声动作，再次发声，如此往复。

鸣禽发声学习过程模型，对鸟类的声音学习过程进行参考。

比较认知与动物交流研究者艾琳·佩珀伯格认为，非洲灰鹦鹉的主观认知能力也不宜简单归入“机械重复”。她长期研究发现，灰鹦鹉能够辨认颜色、形状、材质和数量，理解“相同”“不同”以及近似于“没有”的概念。

研究者曾把灰鹦鹉在部分任务上的表现与四至六岁儿童相比，常被通俗地概括成“约有五岁儿童的智力”。

不过，这个结论只适用于经过若干测试的认知任务的灰鹦鹉，不能笼统地用来给整个物种标定成一个统一的心理年龄。

二、都是说话，鹦鹉和人有什么区别？

人类开口讲话时，肺部呼出的气流在声门下方形成压力，推动彼此靠近的声带周期性开合。

声带的连续振动产生基频和谐波的最初的声音，随后再由咽腔、口腔、舌头和嘴唇构成的一套不断变化的声音滤波系统，进行塑形声音。舌头、嘴唇、下颌和软腭改变共鸣腔形状，让流经地声音中的某些频率得到加强，另一些频率被削弱，元音、辅音和个人音色由此形成。

人发出声音的过程。上图显示声带并不位于口腔，而是位于喉部、气管上方。中图为8帧循环动画，从声带纵向剖面表现一个完整的声门振动周期。下图为一个振动周期拆成连续阶段，周期性开合把连续气流切分成声压波。

如果只看物理过程，人和鹦鹉都会先制造声源，再利用各自不同的声道结构塑造声音。

通俗对比来说，人的声带位于气管上端的喉头处，是单一的振动源，它的发声机制就像一根“较为简单的琴弦”。鹦鹉的鸣管位于气管与支气管的交界处，是一个分叉结构，它的机制更像一台“自带混响的电子合成器”。

回到案件中来，假如“我听见马丁在早晨喊出别开枪”是证人说的，那这句话其实蕴含着好几种信息。说话者首先确认了自己是感知者，并给出了被听见的人，限定了时间，还把声音与一场具体事件连接起来。还可以继续被追问。每一次被追问的回答都可能验证、修正或动摇原来的陈述。

证人的作用：有意报告过去事件、说明信息来源、理解如实作答义务，并接受连续追问和交叉询问等。

而巴德再次喊出“别开枪”时，客观上能确认的事实就窄很多。可确认的只有它在某个时刻发出了近似这句话的声音。

至于引用了谁、第一次听见的日期、是否曾从电视或别的争吵中学会、当前发声是否有报告意图，都无法通过追问得到稳定回答。而这，却也是司法过程中的一个不易调和的点。

巴德可以帮助人们想到新的调查方向，人物、时间和因果关系的确定还需补充实证去加强结论。

电影《黑匣子》剧照，马蒂厄在听取音频信息。

电影 《黑匣子》把这种不确定性拍得十分直观。航空事故分析员马蒂厄，凭借其突出的听力能力，从一段被替换的用来混淆视听的驾驶仓混杂录音中，辨认出一句呐喊的声音，并据此，初步判定了劫机的调查方向。

可随着调查推进，他发现了录音存在被人为修改的异常，最初的结论也随之不断走向另一个隐藏的真相。

三、声音相似，指向的还是同一件事吗？

声音与意义经常一起出现，时间一长，人们便下意识把两者看成牢固的一体。语言史却不断提醒我们，它们之间始终留着可以移动的缝隙。

一个比较有意思且类似的一幕，在现实中发生了，就是2026 年 8 月初，太平洋岛国瑙鲁将英文国名由 Nauru 正式改为 Naoero。联合国相应更新了英语、法语等语言中的国名，而中文名称仍沿用“瑙鲁”。

与所谓的“谐音梗”相去甚远的是，类似的例子不止今天才有，数量规模也不止几个，放置于古代也颇为常见，比如我国古时曾用“身毒”“天竺”“印度”等名称指称南亚次大陆，今日的新疆和田在古籍中又常认作“于阗”等等。译写者处在不同年代，对同一片地域留下了几组差异明显的汉字。也是文字保守性的一种体现。

《汉书·西域传上》于闐國，王治西城，去長安九千六百七十里……于闐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河原出焉。多玉石。

不止于地名，水果名、物品名甚至是人名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问有人知道“门修斯（Mencius）”吗？估计不少人一头雾水，仿佛相隔十万八千里。

如果这样问，有人知道孟子吗？那可谓是全民皆知。是的，门修斯（Mencius）就是17世纪耶稣会传教士根据“孟子”创造的拉丁化形式，也是现代译者音译的一种选择。

安东尼·吉登斯，2004年。摄影：Szusi

声音进入文字后，会被当时可用的音节和汉字甚至是方言重新塑形，关于文字中的“声音”，还有很多像“譬况”、“读若”、“反切”以及“纽四声”等趣味十足的的注音辨音的技术，在此不全部列举。后来的人看到留下的字，还需要结合实际细细研究，才能确认它究竟指向哪里。

这件事很适合说明音译的两面性。

反过来再次说明，同一句声音高度相似，需要更多的证据去保证这是一件事，也能避免被“搅浑水”。

语言学里常把能够被听见或写下来的形式称作“能指”，把它唤起的概念称作“所指”。两者的联系依靠共同习惯与具体语境维持。进入案件以后，还要再加上一层现实指向，不然巴德的声音会引导走向事实，也会被诱导着背离真实。

四、同是鹦鹉，结果会不同？

司法过程中，除了研究本案之外，还会去看同类案件的判定过程。

关于鹦鹉的案件，在我国古代流传着一则著名的“绿衣报主”故事。据五代王仁裕所撰《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玄宗时期，长安富商杨崇义被妻子刘氏与邻人李弇（yan）杀害，尸体埋入枯井。家中鹦鹉目睹经过，后来在官员搜查时喊冤，并说出凶手姓名。官府据此拘捕二人，二人在审讯中供认案情。唐玄宗听闻后，将鹦鹉封为“绿衣使者”。

“绿衣使者”明嘉靖刻本原文。北宋绢本《五色鹦鹉图》宋徽宗（右上局部）

不过这则故事不少内容源于民间传闻，缺少正史与司法案卷的独立印证。若只看叙事结构，鹦鹉也没有独自完成定罪。它的指认推动官府抓人，后续口供才让故事走向结案。

第二个类似的案件发生在1991 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索诺马县，36 岁的简被发现死在家中。她遭人窒息杀害。笼中的鹦鹉马克已经断水断粮两天，身体虚弱，后来被送到宠物店照顾。恢复期间，店主听见它反复说出一句话。

“理查德，不，不，不。”

1991年马克案报刊新闻原照

案件最后，警方起诉的人叫拉斯普，是简的商业伙伴，也是巨额人寿保险的受益人。但他不叫理查德。辩方因此希望调查并提交鹦鹉马克的发声，借此说明现场可能存在另一名男子。检方反对，法官最终没有让这个线索进入案件。拉斯普后来因谋财杀人被定罪，判处终身监禁且不得假释。鹦鹉马克没有进入支撑判决的证据链。

而本次的巴德案，情况又有所不同，并且检察官认真研究了鹦鹉发声的可采性。

五、声音背后的线索

让我们最后再次回到本案当中。警方从两部并未设密码的手机中提取了数据。

马丁的手机在 5 月 11 日晚上 9 点 34 分以后便没有继续使用。戈琳娜的手机在第二天凌晨出现了一连串活动。

凌晨 3 点 32 分至 3 点 35 分，戈琳娜的手机浏览器，连续打开含有鲁格枪支的安全公告、内部结构和安全手册这些标题的页面。

凌晨 4 点 48 分，这部手机向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发出一条“爱你。对不起。”的信息。

九秒钟后，浏览器打开了介绍鲁格新型 Single-Six 单动左轮手枪的网页。案发现场找到的武器正是一把鲁格点二二口径左轮手枪。

凌晨 4 点 55 分之后，这部手机没有新的网页活动，也没有再发出消息。

几个小时后的早晨 7 点半，邻居听见了两声枪响。

警方还找到三封分别写给戈琳娜女儿、前夫和儿子的信。笔迹鉴定认为它们出自戈琳娜之手。信中写着含糊的道歉，其中一封提到她把事情“搞砸了”。财务记录显示，她曾隐瞒家庭面临的严重经济困难，房屋即将进入止赎程序。

现场的鲁格手枪采用单动结构。射击者每开一枪，都要重新扳动击锤。马丁身中五枪，其中两枪穿过枕头。五发子弹意味着一连串重复动作。放置枕头，扳动击锤，开枪，再次扳动击锤，再次开枪……每个动作都给人留下重新考虑的时间。

2019 年关于巴德案的法律文书，上诉法院维持原判

2017 年，陪审团裁定戈琳娜一级预谋杀人罪与持枪实施重罪成立。2019 年，上诉法院维持定罪。判决书讨论了手机浏览记录、反复扳动击锤的射击过程与预谋之间的关系。巴德没有出现在法院列明的定罪证据中。这正是这位“半个证人”在本案中的落点。巴德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调查，目前却难作为承担证言责任的法律主体。

今天，人工合成声音已经能够逼近真人。文件何时生成、由哪台设备记录、是否经过剪辑、怎样被发现、由谁保管，逐渐变得和声音本身一样重要。

一只鹦鹉或许能记住恐惧的声音，可真相不会只因为一句话足够惊人，就自动显现。

人们沿着那句话留下的方向，寻找枪支、手机、信件、时间和每一道正在消失的痕迹，能够交叉验证的痕迹，声音作为一个切面，至关重要。

前提是，在信息和逻辑被“破坏”前，抓紧时间。

注：本文完全使用公开可考的真实信息，并仅作动物发声、语言学与证据规则科普和启发，不对具体司法案件作超出公开裁判材料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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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光明网　孟子变成“门修斯”

法国国家电影中心　Dans Boîte noire, on dirige l’écoute du spectat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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