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
有一段时间,因为眼睛的原因,纸质书的阅读对我来说变得很困难。最近可以恢复阅读,再拿起书来,真有故友重逢的喜悦。
高尔基曾说:“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以前读这句话,觉得他有点夸张,这个比喻也不算新奇。这次重新拿起书,倒觉得这个比喻真是贴切,这么好地道出了我的心声。
萧红于1935年完成的散文集《商市街》,记述了自己和萧军1932—1934年在哈尔滨的漂泊生活,其中恰巧也写到饥饿和面包,不过不是比喻,而是沉重的现实。
因为没有钱买面包,面包遥不可及又如此诱人,简直成了“致命诱惑”:“对面包,我害怕起来,不是我想吃面包,怕是面包要吞了我。”面包反过来要吞噬饥饿的人。当面包出现在眼前时,萧红抬起头来,“正像见了桑叶而抬头的蚕一样”。贫穷与饥饿让人变成动物,让面包变成人。即使不开门,她也好像嗅到了麦香。打开门,诱惑更是环绕着她,“列巴圈”(哈尔滨把“面包”称为“列巴”)就挂在别人家的门上,到处都是:“对门就挂着,东隔壁也挂着,西隔壁也挂着”,而且比昨天似乎又长大了些。
读到这里,我想起那首著名的汉乐府《江南》中的句子:“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我想象面包成了小鱼,旅馆的走廊里碧波荡漾,面包鱼在门之间游来游去,在萧红渴望的眼前游来游去,竟然让她有了“偷”的欲望!但羞耻感止住了她,她关上门,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纸剪成的人”贴在门扇上。贫穷和饥饿让人不断变形,她从“蚕”又变成了“纸人”。但是接着她又为自己找到一个孔乙己式的理由——“我饿呀!不是‘偷’呀!”窃书不算偷,因极度饥饿偷食物也不算偷?最终,她还是没有克服自己的羞耻感,那些“列巴圈”,也都进了别人的肚子。饿到极致,她问自己:“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饥饿变成了一片壮阔的难以穿越的海,我们也随着萧红的文字在海上起伏,感受那波涛的颠簸和冰冷。
如今,我们在生活中已经很难体会萧红的饥饿。借由她的文字,我重温了“如饥似渴”的感觉。在她带给我的酣畅淋漓的阅读中,我也想象自己变成小鱼,在书页间轻灵甚至欢快地游来游去。多年前,她在漂泊中记下自己的生命体验,把痛苦凝结成晶莹的文字,成为隔着遥远时空的我的“面包”,让我在精神上免于饥饿,得到慰藉。此刻,我对早早逝去的她充满了感激。
上一篇:营运环境实现全方位提质改善
下一篇:忆朱英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