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
一头六四分的大波浪,一条细如柳叶的弯眉,一双望向前方的有神眼眸,以及一件波点尖领衫,是东吴系女作家施济美留给世人的样子。相片虽已泛黄,人物的目光却依然清亮。我想,照相时施济美的心情应当是美丽的,如同初读她文字的读者,第一眼定会欢喜的那份清爽。她用字新丽,读来有呼吸感。一呼一吸间,三两句勾出一幅生活画,画上立着鲜活的人。小说结构也精巧,双线叙事、故事套故事、前后伏笔的收束,都耐得住细品。
读多了,便读出另一番光景来。情到浓时,撞上翻覆无常的光阴,终究凉了、淡了,成了一碗经年的冷茶,浓到发黑,苦得渗骨。这哪是小说,分明是一部自编自导的多幕戏,演绎人的七情六欲、伤逝与别离。翻开施济美的小说,最先映入眼帘的,常是一扇窗;最先传入耳中的,常是一阵雨。窗分隔内外,也框住人物的命运;雨流过时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一一唤醒。循着窗与雨,正可重新走近这位一度被文学史遮蔽的女作家。
《凤仪园》书影,大地出版社1948年出版。
窗里窗外
施济美祖籍浙江,1920年生于北京,后随家人南迁,1942年毕业于东吴大学经济系。20世纪40年代,她在沪上文坛颇受瞩目。
翻检她的小说集《凤仪园》《鬼月》和长篇小说《莫愁巷》,最引人注意的,是反复出现的两种意象:窗与雨。施济美极爱写窗。窗之于施济美,不是建筑一角,而是一个阔大的叙事天地。
《雨》里,年幼的小蝶患伤寒,父亲却因工作频频缺席。小蝶的哭诉,深深打动主人公徐远声。“窗外,正断断续续地下着雨,好像是这可怜的小灵魂的呻吟。”这里的窗是一处通道,将孩子的苦楚递向有心人的耳中。《嘉陵江上的秋天》一篇,“我”在苦雨秋窗之夜,听同窗成秋讲起爱人的故事。《巢》中,婉华得知母亲并没有遭遇海难,而是与人私奔,决心留下陪伴父亲。施济美写那一扇窗,只道是景语皆情语。“狂风把小圆窗给吹开了,大的雨点滴打进来,近窗的地方就成了湿淋淋的一片;屋子里寒意侵人,像秋天。”
一扇窗,浸透了万般不舍,也分出窗里窗外。窗外,哪怕是凄风苦雨,手一抬,轻轻一推,好歹落个耳根子清净。而窗内,才是故事里的人躲不开,甚至困在其中的地方。
好作家不费一砖一瓦,便能在文字里造出一方洞天。这洞天原本只归作家自己,情动于中,提笔落下,白纸黑字便载着它去往远方,抵达每一位读者。施济美的文学绕不开悠长的巷道、庭院深深的园林,以及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屋。最有名,要数《莫愁巷》里的巷子。几十位人物,因一只猫儿的死去,争先登场,在莫愁巷这个戏文台上唱起悲怆的市井交响曲。
我最难忘的地方,是“凤仪园”。在同名小说中,青年康平来到凤仪园做家庭教员,与女主人冯太太相遇。故事简单,不过是一段从陌生到相知,再到离别的露水情缘。但妙处在于,人物在哪儿,心也在哪儿。冯太太这个人物,要放在凤仪园里看,放到别处去,便失了颜色。“古旧的凤仪园根本没有夏天……这儿是永久的暮春。”明明是五月,凤仪园依旧杂草荒芜,杜鹃哀啼。不是春天不肯来,是女主人关上了心门。
这园子处处都是她困住自己的证据。园内有书房,名唤听雨轩,前有芭蕉,后有翠竹,旁生莲叶。她本是能抚琴、爱吟诗的才女,却不许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儿讨论诗词,所有文字都要过目。琴上了锁,深宵灯不灭。她走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走出去。园内有一座依池而建的假山洞,人在洞的这边说话,声音会传到另一边,仿佛也能替她传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再往下读,方知困住她的是怎样的往事。
施济美笔下多是这样的女子:有才华,却被困在窗内。她们在凤仪园、在古屋、在莫愁巷深处的杂货间里,独自咀嚼着命运的况味。
施济美
雨声入耳
窗锁住了人,却锁不住时间。于施济美而言,时间如雨水,永远在流淌。她写时间流逝,手法高明。《莫愁巷》里,她不直接写时光如何逝去,而是写井边的一双双手从健康红润,变得皲裂粗糙,最后枯瘦僵硬。“(井)辘轳不停地转着,转着,像钟表上的齿轮”,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嘉陵江上的秋天》里,她写日月更替只用一句:“日月的光箭,一支支在朔风里穿过去,落在时间的大海里,又沉没了。”
雨是施济美小说里最常出现的声音。雨下得多与少、急与缓,全随人物心境而动。《鬼月》是我极喜欢的一篇。海棠与长林从小一起长大,互生爱慕。海棠被安排给宋老爷做妾,她提议与长林私奔,长林却犹豫不决。约定逃离的夜晚,暴雨倾盆。海棠在家等待,听“雨打在窗子上,一阵紧似一阵”。长林来了,却临阵退缩。海棠怒极,发现雨停月出,借口看月亮,将长林推下河,自己也跳了下去。世人以为是殉情,真相却无人知晓。雨落尽了,真实的故事也随之沉没。
雨本没有苦甜,只是看雨的人凭了私心,给了雨百般人生况味。《雨》全篇写雨,北国青年徐远声赴海外留学前夕,在上海寻访同窗高君义,无意中遇到一对母女。一场倾盆大雨,让他与高君义的妻女相识。借宿高家后,他眼见高君义将满腔热情献给大众事业,妻女却备受冷落。幼女小蝶在一个雨天因伤寒离去,父亲未能见最后一面。最终,一个飓风之夜,大雨如注,高君义的妻子惠蝶留下诀别信离开。三个不同的人,在各自的雨天里被雨听去了心声,被情洗礼了灵魂。
即便没有直接写雨的小说,也让人品出一丝苦来。那是时间酿成的苦雨,存在记忆深处,轻易不揭开。一打开盖子,勾起的都是陈年往事的湿气。即使雨本无苦味,读来亦觉苦意深长。《莫愁巷》里的王文先与表妹尹淡云,少时相伴,二十年后,两人的人生境遇已是天差地别——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她家道中落,寄住在他家杂货间里,只有一扇朝北的窗。生辰那日,文先赶来,两人对诵李煜《浪淘沙》,“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竟再也对不下去。隔壁《钗头凤》的唱词传来,她想起他送的一把扇子,想起陆游与唐琬的往事,也是这般苦滋味。
《莫愁巷》书影
窗外人间
读施济美,常想起她本人的际遇。1935年,她结识同窗俞昭明,并与俞昭明的弟弟俞允明相恋。1937年,三人同入东吴大学;“八一三”事变后,俞允明转入武汉大学,后随校西迁四川,三人由此分隔两地。1939年,俞允明在日军轰炸乐山时遇难。据相关传记记载,施济美曾模仿恋人的笔迹,给俞家寄去家信。少年相恋,青年死别,这份痛楚,长久封存在她的记忆中,也成为理解其部分作品的一条线索。
她笔下的爱情几乎无一成双。《凤仪园》里康平与冯太太的相互吸引,被女方理性掐灭;《悲剧与喜剧》中重逢的初恋,只落得再次告别;《莫愁巷》里王文先与尹淡云,碍于悬殊地位,只余一声叹息。但她的高明之处在于,在小说中很少直陈自己的悲伤,而常把心事化作窗,化作雨,化作那些困在旧园里的人。在特殊岁月里,施济美受到冲击。1968年5月,她在上海离世,年仅48岁。此后,她长期淡出文学史叙述,知名度远不及张爱玲、苏青等同时代沪上女作家。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读她呢?
大约是因为穿越时空的共鸣。几十年前的露水情缘,如今仍在上演。那些困在凤仪园里的女子,那些在苦雨夜里独自撑伞的人,她们的情愫、取舍与沉默,其实并未走远。当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偶尔停下脚步,推开一扇窗,或许会发现——窗外的雨,落在今天,和几十年前并无不同。
施济美的窗,隔开的是时间,隔不开的是人心。她笔下的女子大多饱读诗书,随口能诵诗词,才华却困于时代。但她们性情各异,各有风骨:海棠不肯屈从被安排的婚姻;《巢》中的主人公毅然选择自己的归处,不随爱人远走;惠蝶在诀别信中写下“四年来,我已将热情紧闭在心灵的重门里”,那份决绝令人动容。施济美本人也颇有风骨,1942年大学毕业后,她便开始了中学教师生涯。她教学认真,讲课颇受学生和同行好评,甚至有“施济美水平”之誉。
而那些市井巷陌中的芸芸众生,同样鲜活。《莫愁巷》里的厨子金富,在厨房里忍气吞声,明白“你既要吃这里的饭,你只有忍气吞声”。一走进街坊却换了副面孔,变脸堪称绝活。小虎儿在垃圾堆里翻找宝贝,大个子踩洋车养家仍不忘关照小虎儿母亲的病情,尽心帮衬。施济美的小说,对话极为流畅,几乎每一幕都能直接搬上舞台。透过她的窗,我们看到的是上世纪前叶形形色色的人,操持着各自的生计,走着各自的路。
雨停了,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是时候打开窗了。施济美的文字,便是一扇通往旧时光的窗。推开它,你会看到暮春的凤仪园,听到井边辘轳转动的声响,也会遇见那些身处困顿之中,依然保有情意、尊严与选择的人。几十年过去,她们的悲欢并没有消散,而是在一代代读者的目光中重新获得回响。书页会泛黄,人心不会;从那扇旧窗照进来的光,依然能够穿过岁月,抵达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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