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
1959年5月20日,金庸创办《明报》。第一天见报,最有号召力的是开始连载《神雕侠侣》。1961年7月8日,《神雕侠侣》连载完毕。
金庸在《明报》草创时期充满艰辛,报业屡屡受挫,几近绝路时,全靠《神雕侠侣》这“最后一根稻草”,苦苦支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神雕侠侣》以故事之离奇巧合,关系《明报》之生死存亡。《明报》走向成功,最初的第一功臣是《神雕侠侣》,后来的扛鼎之作才是金庸的社评。可以说,《神雕侠侣》是金庸平生倾注最多心血写出来的小说。
金庸在功成名就之后,重新修改《神雕侠侣》时说:“几乎在每一段的故事之中,都想到了当年和几位同事共同辛劳的情景。”《神雕侠侣》是杨过的“成长小说”,也是金庸的“成长小说”,更是《明报》的“成长小说”。照此观书,可以看出许多玄机。
但是,我初读《神雕侠侣》时,略感失望。武侠小说这种“类型文学”,第一要素是要吸引人,这和谈恋爱一样,全凭第一感觉,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我觉得在“射雕三部曲”中,《神雕侠侣》前不如《射雕英雄传》,后不及《倚天屠龙记》。
为什么才大如海的金庸用尽全力写的《神雕侠侣》,对我没有吸引力?我不得不作一番反省:《神雕侠侣》是杨过的“成长小说”,也是金庸的“成长小说”,但不是我可以“代入”的“成长小说”。“射雕三部曲”中,郭靖的“成长故事”,我很有同感;张无忌的“成长故事”,我觉得亲切;但杨过的“成长故事”,我只能远远地欣赏,不能自己走进故事里。《神雕侠侣》的故事太离奇巧合了,我的成长过程中,并没有这种离奇巧合的经验。郭靖是“学渣”,情绪稳定;杨过是“学霸”,情绪不稳定。“学渣”经过一点一滴的努力,最终能成器,这可以学习;“学霸”跋涉千山万水,时有灵感,突发奇想,还能自创独一无二的武功,最后登上华山之巅,这只能致敬,却学不来。杨过的性格深情狂放,天才的成分更占上风,他志趣相投的朋友都是特立独行的奇人(如忘年交东邪),并不是平凡的我;而张无忌“和我们普通人更加相似些”(金庸原话),毫无架子,可以做朋友。
从某种意义上讲,武侠小说近乎“爽文”。要爽,首先必须有“代入感”,能进入小说故事里,和主角同生死、共命运,同游千山万水,共享爱情友情,最终走向大团圆。这种套路决定了主角和读者要“共情”,没有办法“共情”的话,即使作者用尽洪荒之力,还是无法吸引某些读者。
《神雕侠侣》成功塑造了许多人物,但和《射雕英雄传》的创造性相比,远远不如。为什么这么说?《射雕英雄传》塑造成功的人物,无一不“长寿”地活跃在《神雕侠侣》里,这不免让人怀疑作者的才情;《神雕侠侣》塑造成功的人物,未必能超越《射雕英雄传》中人物的境界。但是《倚天屠龙记》塑造成功的人物,却别开生面,活生生地描绘了全新的众生相。《射雕英雄传》与《倚天屠龙记》的人物,当然也有辨识度不清晰的问题,但是并不明显。《神雕侠侣》作为“过渡期”的作品,介于《射雕英雄传》与《倚天屠龙记》之间,有些人物辨识度并不高。比如说:三个男主角的“女朋友们”,围绕在郭靖身边的黄蓉与华筝,性格完全不同;围绕在杨过身边的小龙女、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郭襄,除了小龙女和郭襄之外,你能说出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三人不同的性格特点吗?我初读时就没有办法分得清,美丽、善良、可爱、深情这种大而化之的词语可以随便用,但是没有特点。再看围绕在张无忌身边的殷离、小昭、周芷若、赵敏,一人一个样,心路历程富有变化,让人明显感觉到金庸塑造人物确是如自己所说的“进步”。
关于杨过的性格分析,金庸在2003年新写的后记中,有一番深入的解释,我读后觉得很能“自圆其说”。但是,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想:为什么金庸要解释?一定是很多读者对杨过的性格提出疑问,金庸才出来解释。我至今仍然认为:金庸不需要出来解释,不需要出来回应,更需要“八风不动”的定力。你见过王重阳出来解释、张三丰出来回应了吗?“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这道理金庸自己早就写得清清楚楚了。
不过,认为杨过写得成功的读者大有人在。刘绍铭在《二残游记》中就借助人物的对话,认为:“杨过是郭靖的另一面,但写得比郭靖更成功。”古龙则认为:“杨过无疑是所有武侠小说中最可爱的几个人中之一。”学者刘绍铭与小说家古龙的赞同,无疑是两颗“定心丹”,还需要解释什么呢?其实,“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杨过”,不正说明杨过的塑造,符合了金庸自许的“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
《神雕侠侣》中没有正面出场的独孤求败,写得十分传神,堪比《射雕英雄传》中的王重阳。独孤求败平生功业,无须细说,但见他留下的“金句”:“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这些“金句”,既是独孤求败的心灵史,也是金庸的心灵史。他的小说创作,他的《明报》事业,也不妨以此观之。
在《射雕英雄传》中,郭靖练“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等第一流武功,全是别人所创。而到了《神雕侠侣》中,杨过自创武功。为什么“自创”武功?因为金庸也“自创”《明报》。书中记述了杨过自创“黯然销魂掌”心路历程,说的是杨过,我想的却是金庸本人。他此前于文学、报业等等杂学无所不窥,此时融会贯通,已卓然成家。他创新派小说,创办《明报》,无不故意与老派道理相反。告别过往,飘然而去,如同张三丰创武当派,郭襄创峨嵋派一样。一个“创”字,尽得风流。
《射雕英雄传》的关键是“英雄”,《神雕侠侣》的关键却是“侠侣”。侠侣,侧重点是“爱情”,但不忘侠义。杨过在爱情中出生入死,也在正邪之间天人交战。有时是“正”影响了他,有时是“邪”感染了他。真正蜕变,要到了小说大半篇幅之后。
这是杨过的心灵蜕变,也是小说的主题升华。不过从境界而言,这种升华是为郭靖所感,受黄蓉所教。“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于郭靖而言,是主动的,是“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用生命来捍卫的;对杨过来说,却是受到郭靖的不断推动,而襄阳保卫战之后,便去做他的隐士了。这是《射雕英雄传》与《神雕侠侣》的区别之处。这也可以解释我初读《神雕侠侣》时,第一感觉不如《射雕英雄传》的原因。
射雕和神雕的时代,共有三次“华山论剑”。我读后的感觉是:一剑不如一剑。
第一次“华山论剑”,为争《九阴真经》,王重阳远胜其他四人,更重要的是境界高。王重阳的后世相知郭靖说:“我想,王真人的武功既已天下第一,他再练得更强,仍也不过是天下第一。我还想,他到华山论剑,倒不是为了争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是要得这部《九阴真经》。他要得到经书,也不是为了要练其中的功夫,却是想救普天下的英雄豪杰,叫他们免得互相斫杀,大家不得好死。”
第二次和第三次“华山论剑”,到底谁是天下第一?到底有没有王重阳“以天下为己任”的遗风?
第一次“华山论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只是彼此闻名而无深交,从天南海北万里赴约,登上华山之巅,全靠真本事说话,切磋真功夫,终于评定天下五绝,而以王重阳“武功天下第一”。到了第三次“华山论剑”,大家只是嘴上说说,连武功都没有比试,就评定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为天下五绝。仔细一琢磨,这五绝全是裙带关系。这就好比一个大奖,第一届公平比赛,凭真本事来定天下第一;到了第三届,评出的并列前五名当然都是高手,可是外人一看,全是亲友,这就不免怀疑这大奖的公正性。而江湖上还有一些很干净的世外高人从不参加评奖(如独孤求败),就难免让人感叹武风日下,侠心不古。
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神雕侠侣”携手飘然隐居,从此去做令人神往的“神仙侠侣”。
而郭靖黄蓉夫妇仍死守襄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许多年后,“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遗风依然流传在“倚天屠龙”的时代。
我们回看《射雕英雄传》,少男少女郭靖黄蓉泛舟五湖,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黄蓉笑道:“从前范大夫载西施泛于五湖,真是聪明,老死在这里,岂不强于做那劳什子的官么?”郭靖不知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儿,你讲这故事给我听。”黄蓉将范蠡怎么助越王勾践报仇复国、怎样功成身退而与西施归隐于太湖的故事说了,又述说伍子胥与文种如何分别为吴王、越王所杀。郭靖听得发了呆,出了一会神,说道:“范蠡当然聪明,但像伍子胥与文种那样,到死还是为国尽忠,那是更加不易了。”
金庸真是“一团矛盾”。他把理想给了杨过:“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而把现实给了郭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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