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威
黄连
苦是从冻土里长出来的
海拔1200米。巴山的晨雾
裹住双坪村的梯地
药农弯腰的弧度
恰好接住第一缕光
去年秋天,五亩坡地
合作社保底的红章盖在收购单上
35万,这个数字
让苦味突然轻了
像烘干车间的蒸汽
从铁皮棚顶散去,散去——
散成满月镇上空,另一群
不肯落地的根须
母亲把黄连根须理直
父亲的膝盖浸在露水里
他们不知道
这些弯曲的根茎
正在城市的中药房
替陌生人解开
身体里的结
石斛
附生。在青冈树的臂弯里
在崖壁的裂隙中
选择最陡峭的方式
向下扎根,向上开花
半山的组培瓶列队静立
无菌苗床之上,恒温的光照
你说仿野生,就是让野性
自己认得回来的路
秋天的花朵
比蝴蝶更轻
比黄金更贵。游客举起手机
拍下你攀岩的姿势
却拍不到你的沉默——
三年,才长成
一枚入药的指节
厚朴·杜仲
剥皮。这是最残忍的温柔
杜仲的韧皮被划开
露出白色纤维,像揭开
一道陈年的伤
厚朴更厚,要等15年
树冠才能覆盖
一个老人的余生
它们站在路边
枝叶筛下的光斑
落在新路面上,像一地
拆散的钟表零件
药农数着年轮
数着水泥路如何绕过树根
伸向更远的村庄
一棵树献出全身的皮
另一棵把苦味
存入木质部深处。这些
沉默的站立,比风声
比溪声,比任何一种山中的声响
都更早听见了
泥土翻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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