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脓毒症是全球重症监护病房内最主要的死亡原因之一，而其救治的核心矛盾长期难以化解：血培养作为病原诊断的金标准，阳性率低、耗时长，等结果回报往往已错过最佳干预窗口。研究表明，感染性休克患者每延迟 1 小时使用有效抗生素，死亡风险即上升约 35%。临床医生因此不得不长期依赖经验性广谱抗生素治疗——既可能覆盖不足，又加剧了耐药压力。

如何在数小时内锁定血流病原体，并将这一诊断优势真正转化为患者的生存获益，是感染与重症医学领域亟待回答的问题。

近日，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张文宏教授、艾静文副主任医师团队，联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王瑞兰教授团队，在 Nature Communications（IF 18.1，JCR Q1）在线发表题为"Diagnostic performance and antibiotic impact of droplet digital PCR in suspected sepsis: the PROGRESS trial" 的研究论文。

该研究是一项覆盖全国 6 个省市 14 家中心、纳入 1373 例疑似脓毒症患者的多中心、开放标签、务实性随机对照试验（pragmatic RCT），系统评估了微滴式数字 PCR（droplet digital PCR, ddPCR）在脓毒症病原诊断、病原载量动态监测与抗菌治疗优化中的临床价值。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张昊澄、林可、徐心蕾与南京市中医院岳巧艳为本文共同第一作者。

研究设计：

务实性随机对照，

直面真实世界诊疗场景

2021 年 12 月至 2023 年 12 月，研究团队在上海、江苏、浙江、安徽、湖南、四川 6 个省市 14 家中心的感染科与重症监护病房，前瞻性纳入 1373 例符合 SIRS 标准的疑似脓毒症患者，按 3∶1 随机分配至 ddPCR 组或传统血培养组。ddPCR 阳性患者在第 3 天、第 7 天及其后每 7 天接受重复检测，以实现病原载量的动态追踪。

核心发现：

更快、更敏感，

并转化为可测量的治疗改变

诊断效能大幅提升。在 1076 份配对样本中，ddPCR 阳性率达 54.1%，显著高于血培养的 21.6%（p < 2 × 10⁻¹⁶）；相对血培养的敏感性为 80.6%（95% CI 75.0–85.2）。ddPCR 较培养额外检出病原的比例达 32.53%，且其中 89.62% 经临床判定与实际诊断相符——表明这些额外检出结果对临床诊疗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

报告时效显著提升。ddPCR 的中位报告时间为 6.6 小时，可在同一工作日内为临床提供病原学依据。

病原谱差异明显。ddPCR 对革兰阴性菌的敏感性显著高于革兰阳性菌与真菌，提示不同病原类别的载量水平与核酸释放效率存在系统性差异。休克患者中 ddPCR 敏感性更高（89.5%），与其更高的基线病原载量相符。

载量具备独立预后价值。基线病原载量 > 3051 copies/mL 者，28 天全因死亡风险增加约 1.8 倍（HR 1.758，95% CI 1.244–2.484）；第 3 天与第 7 天载量持续偏高同样与死亡风险独立相关。病原载量与 SOFA 评分、CRP、PCT 均呈弱而显著的正相关，且载量下降领先于 CRP 回落约 12 小时，提示其可能是比传统炎症指标更早期的疗效反馈信号。

诊断优势带来治疗方案的改变。 ddPCR 组中，12.89% 的患者据检测结果调整为可有效覆盖病原的方案，显著高于培养组的 6.06%（p = 0.0039）。更关键的是，在 ddPCR 阳性患者中，0–3 天内接受了覆盖检出病原治疗的患者，90 天生存显著优于未获覆盖者（log-rank p = 0.026）。

需要客观说明的是，两组间 28 天与 90 天总体死亡率并无统计学差异。这一结果本身具有重要提示意义：快速诊断技术只有与及时、主动的治疗调整相衔接，才可能转化为生存获益；诊断能力的提升不会自动带来结局改善。

临床启示与展望

1.压缩决策时间窗。6.6 小时的中位报告时间使“当日调整抗菌方案”成为可能，为经验性治疗向目标性治疗的过渡提供了现实路径，尤其适用于已使用抗生素、培养阳性率进一步下降的患者。

2. 从“定性”走向“定量”。病原载量的动态监测将血流感染评估从“有或无”推进到“多与少、升或降”，为疗效判断与预后分层提供了新的量化维度。

3. 强调“检测—决策”闭环。本研究最具警示价值的发现是：技术优势不会自动兑现为临床获益。将快速诊断嵌入规范的抗菌药物管理流程，才是转化的关键环节。

研究团队同时也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采用开放标签设计，可能引入实施偏倚；未开展常规病毒学筛查，部分培养阴性病例的病因仍不明确；研究设计阶段（2021 年初）国内仍广泛采用 SIRS 标准筛查疑似脓毒症，与 Sepsis-3 标准存在差异。

未来，随着检测靶标的扩展、载量阈值的多中心验证，以及与抗菌药物管理体系的深度整合，这一“快速定性 + 动态定量”的诊断模式有望在脓毒症精准救治中发挥更大作用。

原文链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6-76767-y

DOI：10.1038/s41467-026-76767-y

试验注册号：ClinicalTrials.gov, NCT05190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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