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相比白日,我更喜欢在夜晚走向田野。打着手电筒,漫天都是星星。一条淡紫色的云,将自己佯装成由无数颗星星汇聚而起的银河;同样会佯装术的还有擦着天壁缓缓而行的飞机,若不长久注视,它们简直和天上的星星无二;天空像倒扣着的一只黑色建盏,将田野和村庄罩在一团曜变的黑色里。我仰着脖子,就那么定了定,发现四面八方,竟有不下十架飞机,朝不同方向一闪一闪飞行,像点着灯的萤火虫,在黑色的盏壁内侧慢慢蠕动爬行。今夜的星光怎会如此明亮?我晃着手电筒,将光束打在星星上,星星便消失在一圈淡黄色的光晕里——哦,原来今夜没有月亮。
手电筒就像一根神仙棒,光束落在鸭子身上,它们就慌了神,紧紧挤在一起,“嘎嘎嘎”叫唤着走动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最后统统落进水里。当我收回光束,它们便立刻停止吵闹。田野恢复宁静。当然,夜晚的田野不可能是宁静的,水田里青蛙的呱呱声,螽斯和纺织娘的吱吱声,山涧溪流的哗哗声,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此起彼伏。不过,这些声音并不嘈杂,只让人觉得平静安宁,不像那群慌张的鸭子,聒聒噪噪。
我的电筒光晕捕捉到两只小野猫,一只黑猫,一只花猫,两只小猫不足三个月大,瘦得极可怜,在光束中,眼睛睁得又黑又圆。
我像巡视万物的主宰者,用手电筒的光束和田野里的南瓜、苦瓜、玉米、水稻、芦苇、狗尾草打招呼。圆形的光圈像舞台的聚光灯,定格在一朵黄色的丝瓜花上,丝瓜很快伸出纤细手指,摆动起绿色裙裾,在光圈中央款款起舞起来。夏虫为它伴唱,我为它晃动灯光,它的影子忽大忽小、忽前忽后,跳跃着落在身后的橘子树叶上。
苦蘵
这样的夜晚,多热闹。一个个青绿色的灯笼果闯进我的光束,这种灯笼果,学名叫苦蘵,剥开外层薄薄的“灯笼纸”,能看见里面青色的圆“灯泡”。漆黑的夜晚,这些灯笼却不开灯,难怪要跑进我的光束中借光。灯笼果的周围,缠绕着数不清的杠板归,三角形的叶子,圆形的托叶鞘,圆如“睛”的青色果子,攒成一簇簇小葡萄,过不了多久,这些青色圆“睛”,还会变幻出蓝色、紫色、粉色等多种色调。
一条蛇吓得我跳了起来,是一条通体亮黑的乌梢蛇,弯弯曲曲绕着,占据在路中央。这种蛇虽然无毒,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三角形小脑袋,我就尖叫着撒腿跑掉。出门前,妈妈就反复提醒,山中的夜晚一定要小心。果然,夜晚的田野,是属于草木虫蛇的,不属于人类。
我想起在杭州做“暗夜观察”时,在夜晚的植物园散步,就在脚下一平方米的领地,居住着真正的原生居民:螳螂、螽斯、蜘蛛、蚯蚓、马陆、蟋蟀、野生蟑螂。蟋蟀有一对,雄蟋蟀有两根“尾巴”,雌蟋蟀有三根“尾巴”——雌蟋蟀尾部中间的第三根“尾巴”,实则是它的针状产卵瓣。
除了虫子,夜晚的植物园还有数不尽的菇类,在潮腐的泥土和朽木上,亭亭玉立、自我陶醉,如娇媚的小妖精:日本白菇体态丰腴如涂抹白妆的艺伎;杯伞的碗里盛着一盅夜露,不知要与谁共饮;鸡腿菇通体白色,如小鸡腿;脐盖菇的菌丝牢牢扎在断木上;干酪菌一层层攀附在树桩,步步侵蚀着病变的大树;柔美娇俏的脆柄菇,细秆儿一揉就碎,白色菌盖下的褶被里睡着无数孢子,一有风吹草动,这些孢子就激烈地喷发出阵阵白烟……
你若不在夜晚走向山野,你怎知大地上有这么多精灵在狂欢?梭罗曾在七月的夜晚漫步山间,他说,夜晚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悬于天际的不是太阳,而是月亮和星辰;你听到的不是棕林鸫,而是三声夜鹰的鸣叫;草地上翩然起舞的不是蝴蝶,而是挥动着闪烁的双翼的萤火虫。若非亲眼看见,谁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夜色如羽毛轻轻拂过手臂,星星将光亮雨珠般洒落在遍地的果树和草叶上,是啊,这样的夜晚,怎舍得闭上眼睛?
原标题:《何婉玲:夏夜,行走在田野》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何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