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建祥
如今,人们已忘了“花脸”的大名,只晓得他排行第二,晚辈们称他“二爷爷”。二爷爷长得矮矮壮壮,因出过天花,圆圆的脸上留下许多麻点,于是便有人叫他“花脸”,孩子们就叫他“花脸爷爷”。
我是最近回老家协商扩建村社公路,要搬迁花脸爷爷家的老坟,才想起他,想起那些尘封的片段,想起他酒席上“围起围起”的洪亮声音,还有他的各种规矩。
1
印象里,花脸爷爷似乎从没为自己脸上的麻子焦愁过,反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不过“花脸”这个叫法,大人们还是小心回避着,一般不会当着他面喊他。农村有句俗语“见了麻子不说花”,这个忌讳大家还是懂的。可小孩子管不住嘴,见面就脆生生地喊“花脸爷爷”。他也不怒,反而眉开眼笑,满脸麻子也跟着舒展开来。有时,他还蹲下身,把圆圆的脑袋伸过去,任由孩子们在他坑坑洼洼的脸上摸来摸去。
花脸爷爷这辈子也是坑坑洼洼,布满风雨冲刷的刻痕。花脸爷爷小学还没毕业,家庭变故接踵而至,父亲因病去世,不久母亲下肢瘫痪。没几年,大嫂丢下3岁的女儿离家出走。也就是那一年,花脸爷爷重病住院,伤了神经,有点神神叨叨的。花脸爷爷一直没结婚,兄弟俩含辛茹苦地养育小女孩,还赡养老母亲。女儿长到16岁,跟人外出打工,一去不归,了无音讯。
花脸爷爷常常出现在各种红白喜事的酒席上,负责挑水。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村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不知道花脸爷爷是凭着什么获取消息的。附近三四个村,无论哪家结婚、生孩子、新房落成,或者有人去世,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人家的院坝,大声说“挑水我包了哟”!不等人家搭话,他已经挑起空水桶,迈着敦实有力的脚步,直奔水井而去。不大一会儿,就把人家的水缸装得满满当当的,水面倒映着他得意的笑脸。
后来,农家用上了自来水,不用花脸爷爷挑水了,他就帮厨师抬饭甑。饭甑又笨重又冒着蒸汽,他丝毫不惧,腰板挺直,表情轻松,显得毫不费力的样子。饭菜熟了,花脸爷爷又张罗着喊客人入席。他卷起手掌放在嘴前当作喇叭,声音洪亮地高喊着:“围起围起哟,开席啦,一桌10个,坐满才开席哈。”要是哪一桌没坐满10个,他就继续喊,说哪一桌没坐满,赶紧去人。如果一桌没坐满10个,有人动了筷子,他就会收起笑脸,跑过去制止:“10个人的菜,9个人吃,不合规矩,也是浪费噻。”
2
花脸爷爷的规矩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不晓得他究竟有多少规矩。他帮人挑水、抬饭甑、喊客,其他的事情,他是不得做的。在空闲下来的时间里,花脸爷爷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看报,通常是主人家里有什么他就看什么,看完就原样归还,看不完就带回家继续看,看完再还。
有时,也有人叫他去端菜洗碗,他一贯是不理不睬。如果再喊他,他就会面红颈胀,甚至挥动拳头:“手艺人,各做各,抢别个饭碗,坏规矩的事,我不干!”
不过,要是哪家待客的菜少了一个,或者哪个厨师切的肉片厚了薄了,他就会走上去说几句。碗盘筷子没洗干净,饭菜咸了淡了,更是要被他谈论好久。
奇怪的是,花脸爷爷的标准常常不一样,明明昨天那个厨师切肉又薄又小,他不说长道短,今天这家肉切得又大又厚,他却说厨师“手艺撇”。
原来,花脸爷爷的标准是变化的,变化的标准,就是当事人家的经济状况。条件好点的,肉就该切大一点、厚一点;条件差的,自然可以切小一点、薄一点。
不同人家的肉,可以切不同的厚薄大小,但是自己的报酬,可不能有丝毫差池:每天一碗烧白,三块五角钱。这个烧白的肉,必须由他自己切自己装,蒸得要火巴和,一吮就烂。无论多么远,也无论多么晚,无论刮风也无论下雪,他都要回家去睡觉,都要在离开的时候,用粗布包裹着热乎乎的烧白,双手捧着,满面微笑,脚下生风,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有一次,主人家的烧白吃完了,主动提出多给10块钱。花脸爷爷马上翻脸:“你认不到我迈?你不晓得规矩迈?”旁边有人轻言细语地劝说:“10块钱买个烧白,有多余的噻。”“啷个多余的嘛?拿钱买的烧白,吃得出来这份热闹吗?”
那时,人们才知道,花脸爷爷是把烧白带回去给他年迈的、常年瘫痪在床的母亲。后来,花脸爷爷的母亲去世了,他就不再带烧白回去了,也不要求加工钱。
“我一直都是给妈说,那个烧白是别个送的,别个说我活路做得好。妈每回都夸我的嘛,她每回都会笑,还用两只手摸我的脸。”
第一次空着双手回去的那天,花脸爷爷整天都没有笑,静悄悄地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暗自流泪。有人问起他,他就说:“我没得妈了,我妈走了。你们不会欺负我的哈,我妈说你们会像她那样照顾我。她会在上头保佑你们的。”
这话,说得心善的婆娘媳妇止不住地撩起围裙抹眼泪,还张罗着要给他找老伴儿,又托外出打工的人打听他侄女的下落。直到他大哥去世的那一年,那个女儿才回来了一次,去坟上烧了几张纸,哭了几声爹,给花脸爷爷买了两箱牛奶、一件灰卡其布的上衣。
那段时间,花脸爷爷特意穿着侄女买的新衣服,去酒席上向大家展示:“质地好,合身得很。牛奶味道也好得很,像小时候喝的妈妈的奶一样。”反正就是一个劲地夸他这个侄女有孝心,没白疼。然后依然出现在各种红白喜事的酒席上,负责抬饭甑和喊客。
3
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多规矩都发生了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桌坐8个成为习俗,这让花脸爷爷非常生气:“生活条件好了,规矩不能坏噻,8个人吃10片肉,好浪费嘛。”
花脸爷爷活到74岁时去世的。去世前一天,村里有人办酒席,他没有抬饭甑——65岁后,人们就不让他抬饭甑了,只是负责喊“围起,围起哟,安席啦,一桌10个,每一桌都要坐满哈。”
那一天去吃席的人不多,好些桌子都没坐满,花脸爷爷不停地拉这个、劝那个,一定要让桌子坐满10个才开席,但大家就是不听。花脸爷爷愣在那儿,看着人们自顾自地动起筷子,曾经状如洪钟的声音变得沙哑暗沉,似乎只有他自己还能听见。他没心思吃晚饭,独自转身,佝偻着背、叹着气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吃喜酒的客人几乎都上桌了,却没有听到“围起围起”的喊声,才发现花脸爷爷没有来。大家以为花脸爷爷累了,在睡懒觉,就没在意。午饭时,花脸爷爷依然没有来,有人跑去他家看,不一会儿就跑回来,哭丧着脸说:“爷爷走了!”
花脸爷爷安详地躺在床上,穿着侄女买的那件灰卡其布上衣,一横一竖的折痕清晰可见。床底下,一摞摞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装烧白的碗洗得干干净净,堆得整整齐齐。屋子收拾得光洁亮堂,连灶房的柴火都堆码得有棱有角。屋檐的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物,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头一天才换洗晾晒的。
床边的抽屉擦得发亮,上面放着几张近期的报纸、三本初中语文课本、两个装牛奶的纸箱和一个镜框。镜框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儿时的花脸爷爷、花脸爷爷的哥哥和花脸爷爷的爸爸、妈妈。
照片里的两个少年,脸上都十分光洁,看不到一丁点儿麻子。
迁坟那天,我们在花脸爷爷的坟前摆上了竹篾和花纸扎制的方桌、条凳,桌子上摆了烧白、酥肉、红烧排骨、红烧狮子头、清蒸钳鱼、白灼虾、芋儿鸡、豆腐、花生米、卤肉拼盘,还摆上10副碗筷,倒上10杯高粱酒。
村道动工的时候,特意修改走向,绕开花脸爷爷一家的坟地。他身前那么讲究规矩,谁又能忍心违背他的心意呢。那些藏在花脸爷爷麻点里的规矩,是善良,是尊严,是传统,是人情与温暖,时光无法将其冲淡,记忆会让其弥足珍贵。(作者单位:重庆华龙网)
下一篇:博锐生物,总裁因病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