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只是活过的日子,更是我们记住的日子。中国国家博物馆正在举办的“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海外中国图像展”上,约300件(套)图像展品以时间为轴,以图像为镜,带观众重温中国300余年的历史。展览中大量作品是由外国人创作的。
正如展览前言所述:“图像是凝固的历史瞬间,亦是文明演进的视觉书写。”透过一幅幅图片、照片,还有实物,观众不仅看到他人眼中的中国,更是完成了一次从“看”到“见”的觉醒。
安德烈·卡瓦祖缇拍摄的上海茶馆
潘趣碗
缫丝女子
《通俗水浒传豪杰百八人之一个》之《赛仁贵郭盛》
远观
中国题材画作
“穿帮”细节不少
西方看中国的窗口是从琳琅满目的外销瓷开始的。一件件瓷器上,绘制着东方的奇花异兽、市井生活和戏曲人物,吸引力十足。
展览上的一件潘趣碗,是清代外销瓷中的典型器皿。碗因盛放之物得名——潘趣酒,源自印度,后风靡欧洲,是宴会上的社交饮品。碗外壁开光,内绘西洋港口景物图,记录了中国与欧洲之间的航运贸易场景。这一图像不仅展现了广州工匠对异域题材的娴熟描绘,更记录了中国瓷器远销海外的历史。
凭着这些“影像”,西方人开始对中国展开了丰富的想象。
19世纪,英国画师托马斯·阿罗姆从未踏足过中国,但丝毫不妨碍他蓬勃的创作欲。他仅依据访华使团文献和随团画师的作品,便绘制出一系列中国题材图像,涵盖山川建筑、生产劳作与日常风俗。
他笔下的《缫丝女子》讲述的是江南女子缫丝劳作的故事。乍看画面,处处透着东方韵味,细看却能找到不少“穿帮”的地方:江南缫丝作坊周边以桑树、柳树等本土植物为主,画中却出现了热带芭蕉;人物形象高鼻深目,形似欧洲农妇,服饰也为欧洲样式;茶具更是玫瑰纹样的欧式茶具,十分精致,当年的缫丝女工怕是享用不起。
《大雄宝殿》描绘了广州海幢寺大雄宝殿内景。画师显然不会写汉字,照猫画虎“画”出了匾额上“大雄宝殿”四个字,但笔画和结构却多有讹误;殿中僧人头戴冠饰、手持权杖,形象更接近欧洲宗教人物或仪典执事,与清代广州佛寺的住持形象明显不合。
《广州街道》更是充满“奇幻”色彩:西瓜、扇子等消夏之物在画中出现,点明了“盛夏”主题。但画中人物却穿着厚重衣装,显然不是广州炎热潮湿气候下人们的日常打扮。檐下的雀替、托木等被精心设计过,花纹、样式别致,却与岭南地区常见的建筑构件做法并不完全一样。
策展人丁纯怡说,这种“远观”,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距离的产物。欧洲在纪实性描绘与浪漫化想象交织中,塑造出中华图景;东方则以汉籍为底本,通过浮世绘版画,展现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持续接收与转绘。此次展出的《通俗水浒传豪杰百八人之一个》系列浮世绘,就是歌川国芳参考中国明清绣像插图,于1827年至1836年间创作的,每幅专绘一人。
赫达·莫里逊的摄影作品
凝视
战火硝烟里定格市井百态
将目光拉近到1840年鸦片战争后,多彩的艺术画作仿佛刹那间褪“色”了。随着不同身份的外国人进入中国,借助摄影、版画等方式,记录下饱经磨难而艰难转型的近代中国。画面颜色多以黑白灰为主,其中涉及大量黑白照片。
《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的塘沽炮台》的拍摄者是英国摄影师费利斯·比托。他在1860年至1863年来华,留存下目前已知唯一一批记录第二次鸦片战争战场的照片。
当年,他还有机会拍摄了一批晚清皇室成员肖像,非常珍贵。此次展出的恭亲王奕正面肖像就出自他手。拍摄期间,奕刚代表清廷签署了中英不平等条约,眼神里流露出屈辱和无奈。
这些“在场性记录”,成为今天的观众回望历史的独特载体。
苏格兰摄影师约翰·汤姆逊在1868年至1872年间游历中国多地,其出版的《中国与中国人影像》四卷本,是目前已知首部刊印中国照片的摄影专集;德国摄影师恩斯特·奥尔末在1873年拍摄了一组历经劫掠焚毁的圆明园照片,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圆明园影像。
战火硝烟里,市井百态、岁时节俗也被定格下来。
德国摄影师赫达·莫里逊1933年受聘于哈通(又名“阿东”)照相馆,后开启自由摄影师生涯,1946年离开中国。她喜欢将镜头对准“身边人”。戴着虎头帽的小男孩、湖边打太极的老人、各种手艺人……大量民国时期北京风貌和民生百态影像被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美国摄影师怀特兄弟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拍摄了大量古建筑:颐和园长廊、紫禁城角楼、江南水乡、孔庙石柱……
展厅里有一段文字给这些珍贵照片下了“定义”:这些图像是外国人眼中充满异域风情的文化奇观,更是华夏文明在历史褶皱中留存下的韧性与温度,是动荡岁月中从未熄灭的文化根脉。丁纯怡说,期待观众通过外国人的观察视角,看到近代中国在西方列强入侵下的奋起求索与社会革新,感受到华夏文明历经动荡而生生不息的风骨与韧性。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拍摄的修建十三陵水库场景
杰弗里·史蒂文拍摄的新婚夫妇
怀特兄弟拍摄的古建
识见
每一个画面都是“决定性的瞬间”
新中国建设的火热年代、改革开放的奔腾浪潮,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外国摄影师怀着好奇、共情与惊叹踏上这片土地。通过他们的镜头,观众在移步间重温“我们”的故事。
法国摄影师、现代新闻摄影之父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在1948年底至1949年,受《生活》杂志委托来华拍摄,用镜头捕捉了国民党政权溃败与人民解放战争走向胜利的历史交替:水运中断的苏州河、即将离开上海的外国人,还有庆祝上海解放的游行队伍中,市民涌动、欢呼雀跃的场面。
1958年他再度来华,历时4个月拍摄的作品成为当时西方观察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视觉窗口。
彼时,在北京,十三陵水库建设如火如荼;一队小朋友手挽手在街上走过,街边琉璃瓦顶的影壁上有宣传画,上面写着“扫除文盲,普及小学和中学教育”;工厂的女工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低头忙碌着……在重庆,一群候车的人在火车站站台上做广播体操;在沈阳,一名男子弯着腰修理机床。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曾经说:“我希望自己的照相机能够记录一切改变,尤其希望用我的照片,将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和目前的发展,包括工厂、公社之间的对比记录下来。”
展览内容设计于玲燕说:“每一个画面都是‘决定性的瞬间’,我们特意简化了说明牌,只给出了作者、拍摄地点和时间等关键信息,给观众留足想象的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展出作品均为玛格南等图片社当年制作的发稿照,背面盖图片社及布列松版权章,并附文字图注,再现了其作为国际新闻报道媒介的原始形态。
1979年,美国女摄影师伊芙·阿诺德在中国逗留5个月,行程6万余公里。她的镜头对准普通人:一位女民兵身穿与草原一样颜色的蒙古长袍,束着子弹带,斜背自动步枪,脸上有太阳晒出来的红润。
阿诺德说:“我想写一本关于人们生活的书,一本超越我们多年来随处可见的蓝制服和自行车的书。我想深入了解他们的人性,去感受其背后支撑着一切的特质。”
同年,新西兰摄影师杰弗里·史蒂文来华拍摄纪录片,他拍下一对甲板上的新婚夫妇,手捧鲜花,站在船头,眼神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据说,这是史蒂文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中文昵称“老安”的意大利摄影师安德烈·卡瓦祖缇,1982年作为改革开放后的首批外国留学生进入复旦大学,此后长期在中国生活,拍摄了大量记录中国百姓日常生活的照片。
上海市民晾衣服、站在景山公园眺望故宫博物院的少年、胡同里晾晒的毛毯……弥足珍贵的岁月静好,成了照片里的主旋律。
光影留痕,岁月成章。策展团队在展览结语给观众留言:回望历史,感知当下,在多元视角中读懂一个真实、立体、可感的中国。
观展·提示
●展期:闭展日期待定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北8展厅
●票价:免费(需预约)
本报记者 李祺瑶 金瑶 文 邓伟 摄 冯晨清 制图
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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