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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界面新闻)
“六张网”是未来五年中国经济工作的核心抓手,其中通信网、算网因其科技成色而备受关注。相比之下,综合交通网中的航空运输——尤其是支线航空——极少出现在主流讨论中。但恰恰是这张网,承载着中小城市与全国交通体系的有效衔接,是“六张网”中衡量通达性的关键标尺。
在航空运输业中,支线航空主要指使用小型客机,在短距离、中小城市之间或中小城市与航空枢纽之间,进行非主干航线运营的航空客货运输业务。结合中国民航局的官方界定及相关行业共识,我国支线航空的定义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
机场:主要涉及年旅客吞吐量200万人次及以下的民用机场;
机型:主要使用100座以下的小型客机,如中国商飞C909(原ARJ21)、庞巴迪CRJ系列、巴西航空工业公司ERJ系列等;
航程:通常在600公里至1200公里之间。
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为支线航空发展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在地广人稀的西部地区,山地高原密布、冻土与沙漠交错,地面交通的建设成本可能数倍于东部平原,而客流量难以支撑基本的运营回报。在这样的地理约束下,支线航空几乎是唯一能提供稳定公共运输服务的手段。
当前,我国支线航空机场网络已经铺开,国产运力也在成长,但航线的商业可持续性仍是一个待解的难题,而这正是“六张网”规划中航空运输网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
支线航空面临多重结构性矛盾
航空公司是航线网络的直接运营者,其航线规划能力直接决定了航线能否实现盈亏平衡及可持续发展,对支线航空的发展具有决定性影响。
当前我国支线航空面临多重矛盾。 首当其冲的是高运营成本与低客座率之间的经济性矛盾。支线飞机座位数远少于干线机型,运行总成本却不比干线机型低多少,这导致支线飞机单位座位成本远高于干线飞机,而欠发达地区的消费水平却难以支撑高票价,导致航空公司陷入“飞多亏多”的窘境。
其次是网络衔接与客流中转的系统性矛盾。民航时刻分配制度明显向枢纽机场倾斜,致使小城市与小城市之间“支支”的直飞航线网络稀疏且波动剧烈,且经常因客少而取消;支线机场普遍缺乏与枢纽机场的航班时刻有效对接,难以融入全国干线网络,“孤岛效应”明显,进一步削弱了其市场吸引力。
三是需求与机型不匹配。当前,大量设计用于干线枢纽间中长距离运输的大座级窄体机(如B737、A320系列)被投放到支线市场,执行800公里以下的短途航线,这种“大机小线”的运营模式,使得座位供给远超实际有效需求,直接拉低了整体运营效率。据DAST交通数据速递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支线航线平均客座率仅为76.8%,较同期干线航线86.6%的客座率低近10个百分点。
“当前,中国支线航空正处在一个‘网络在变宽、单线在变薄’的结构拉伸期。”中大咨询集团副总裁、交运物流与旅游行业负责人于占福对界面新闻说。
他指出,2026年上半年,国内直飞航线7013条,同比净增87条,增量主要来自支线航线,这是“网络在变宽”的体现。但线路增加的同时,频次在下降,今年上半年,国内航线平均周频降至12.9班次,同比减少0.3班,干线、支线均有所下滑。更令人担忧的是,支线航空飞机使用效率低下的问题。今年上半年,全行业客机日均利用率为7.8小时,其中宽体机9.6小时,而支线客机仅5.1小时。
“这个5.1小时是理解支线航空经济性的‘钥匙’。”于占福指出,对航空公司来说,干线一天能产出近8小时的运营时长,支线却只有5小时出头,在还没涉及收入端之前,仅成本端的差距就已拉开近4成。利用率上不去,固定成本就摊不薄,盈利也就无从谈起。
破解“规模不经济”的路径
于占福认为,决定一条支线航线经济性的,不是所在城市的GDP总量,而是“不可替代的位移需求密度”——即那些既无法被高铁替代、也无法被取消的刚性出行。
“一个GDP很高但被高铁密集覆盖的城市,其支线航线的经济性可能远差于一个GDP不高但地处边疆的城市。”于占福说。
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2026年上半年,全行业客运航班量同比小幅下降0.6%,天津、江西、湖南降幅居前;同期,新疆、西藏航班量同比分别增长5.9%和7.4%。分析人士认为,中东部地区密集的高铁网络正在对航空形成显著的分流压力,尤其在300—800公里的中短途区间,高铁的时间与价格优势最为明显,替代效应最为集中。
中国民航新型智库专家韩涛对界面新闻表示,支线航空的本质矛盾在于"规模不经济"——高固定成本叠加低客座率,单靠市场化运营难以覆盖成本。但通过一些机制设计,这一矛盾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化解。华夏航空即为典型例证:作为国内唯一规模化的独立支线航空公司,其通过“机构运力购买”等模式创新,将支线航线嵌入全国干线网络,同时以稳定的地方合作增强收益确定性。总结华夏航空及行业近年的实践经验,化解支线“规模不经济”矛盾的有效路径可归纳为四个层面:
一是,以机构运力采购协议和民航局小时补贴为核心,将航线的收益风险从航司转移出去。这一模式已被证明在覆盖运营成本层面切实有效。以华夏航空为例,2025年,机构运力购买收入比重达到23%,政府补贴是当年利润总额的2.34倍。
二是,成本端优化。一要提高资产利用率——支线客机日利用率若能接近行业均值,等于在不增加资本开支的前提下多释放运力;二是机型适配——涡桨与喷气式支线机型的选择需匹配航程与起降条件,国产机型在购置和维护成本上已显现相对优势。
三是,收入来源多元化。 除个人客票销售(含OTA渠道)外,货邮运输、机场商业开发、免税及增值服务等非航收入正成为新的增长点,在客票收入不足以覆盖变动成本时提供额外缓冲。
四是,政策机制持续优化。 2023年修订的新补贴办法已从“按旅客人数”转向“按小时+区域”的补贴结构,鼓励密集运行而非单纯追求航线数量;动态调整机制对连续两年旅客运输量超过10万人次的航线取消补贴,推动低效航线自然退出。同时,政策端也鼓励低成本航司(如春秋模式)向支线市场复制,以更低的价格弹性激活潜在需求。
于占福补充道, 一条支线航线的收入不只来自本段旅客,还来自经枢纽中转的联程旅客。通过通程航班将支线客流接入枢纽中转网络,即使不增加航班量,也能把可销售市场从单一城市放大至枢纽所辐射的整个区域——潜在客源规模扩大一个数量级,客座率随之提升,单座成本自然被摊薄。这是支线经济性最大的单一变量,也是当前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一项。在深耕支线的航司中,跨航司通程旅客已占其业务总量的相当比例。
在政策机制上,于占福认为,政府补贴应从“补运营”转向“补能力”。他指出,当前地方补贴多以运力购买或保底客座率的形式出现,本质是补贴亏损——补多少年,亏多少年,机制上没有终点。更有效的方式是,将同样的财政资金投向能够永久降低成本的项目,比如机务过夜与放行能力、备件本地库存、机组驻站、地面接驳体系,这些是一次性的投入,可以持续降本;而保底补贴是持续投入、不降本。
未来五年提质存量可能更重要
业内人士认为,展望未来五年中国支线航空,发展的重心不是增量建设,而是存量激活。在这一过程中,增强网络连接是支线航空价值兑现的关键。
于占福指出,《民用航空发展“十五五”规划》在基础设施部分的表述是“坚持适度超前、不过度超前”“坚持提质存量、做优增量并重”。“不过度超前”这四个字是新增的,“提质存量”被放在“做优增量”之前——这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下一个五年的重点,从“建多少”转向“用多好”。
“现实的目标不应是继续增加机场数量,而是把支线城市的当天往返可达城市数,从目前平均约9个提升到20-30个的量级。实现路径不是多修跑道,而是通程航班与跨航司中转。”于占福说,2025年跨航司通程备案同比增长超143%、累计11107组无直飞城市对已被联通,这说明方向已经明确,剩下的是规模与稳定性问题。
韩涛也强调连接价值最大化。他表示,支线航空的使命,是把航空的“触角”伸向高铁和公路够不到的地方,让边疆和偏远地区真正实现“县县通飞机”“天天有航班”,让出行选择从“有路可达”升级为“高效直达”。这种连接的下沉,其意义远不止于修建一条空中通道,更在于激活下沉市场的潜力,拉动客流、物流、投资,带动旅游、商贸、产业落地,推动实现区域经济均衡发展。
而网络连接的加密与航线频次的提升,都将转化为对运力的刚性需求,这意味着国产民用支线飞机产业迎来战略窗口期。
于占福指出,今年6月,国产支线客机C909迎来商业运营十周年。十年来,已累计交付186架,占国内喷气支线机队约70%,产能稳定在每年30-55架区间,规模制造能力基本成熟。2026年第25周,C909执飞航班3323班次,占全部支线机型的57.1%,机队平均客座率87.3%,运营可靠性已在市场中得到验证。从需求端看,全球范围内ERJ与CRJ系列停产留下的70-90座级更新周期,为C909进入国际市场打开了明确的窗口。
不过,这一战略窗口能否真正转化为产业增量,关键变量不在飞机制造本身,而在于国内支线航空的商业生态能否同步成熟。
于占福强调,国产支线机的规模化交付,必须以支线航线自身的可持续运营为前提。如果支线航线长期依赖财政补贴维持,航空公司的支线运力采购意愿就会有明确的天花板,这个天花板就等于财政承受能力的上限。反过来,如果通过机制改革让支线航线成为一门可盈利的生意,航空公司便会主动寻求运力扩张,国产支线机的市场空间将从“政策性采购”转向“商业化需求”,这才是对国产民机产业最持久、最有效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