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戴从容（译作《芬尼根的守灵夜》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

鲁迅文学奖将翻译奖颁发给我，让更多的朋友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真切感受到了翻译的吸引力。

上海是一个有着悠久的翻译传统的城市，刘呐鸥翻译横光利一、片冈铁兵等日本新感觉派作家的短篇小说作品，戴望舒翻译法国后期象征派的诗，都与他们的创作有互动。施蛰存翻译《十日谈选》等诸多国家的作品，徐迟翻译雪莱的诗歌和梭罗的《瓦尔登湖》等作品，同样与他们自己的文学理念是一致的。

正是上海这种在引进外国文学作品方面领风气之先的气度，给了我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这部被认为不可译的天书的勇气。

乔伊斯耗费17年写成《芬尼根的守灵夜》后说，“这本书至少可以让评论家忙上三百年。”我也入了这个“坑”。2002年在复旦大学做博士后期间，我开始进行《芬尼根的守灵夜》的研究。决定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更是我一生所做的不可思议的决定。

这部作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不是讲述大家都熟知的生活经历，而是包含了大量的语言和文化信息，这些信息若不是研究者很难解读。因此我放入了众多的注释，这些注释是《芬尼根的守灵夜》的portmanteau词语和文化内容要求的。如果我只用其中的一个解释，会使乔伊斯追求的万花筒的效果消失。

《芬尼根的守灵夜》是一部打开各种可能性的作品，我用注释把各种可能性都呈现出来，这也是4万多条注释的由来。《芬尼根的守灵夜》号称“天书”，其中60%的词语是乔伊斯自己创造的，晦涩难懂，各国译本的翻译耗时普遍非常漫长，如法语版耗时44年，德语版耗时19年。

我18年的翻译最大感受就是没了空闲时间，因为只要有空，就坐下来翻译了。这18年天天沉浸其中，几乎有了魔怔。记得儿子小时候，有一次我注意到他裤子上印的英文很长，但有不少错字。当时我的反应不是去批评服装厂，而是习惯性地开始解读这些不规则的英文单词可以解释出多少种含义。等醒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翻译时最激动的时刻是翻译到《芬尼根的守灵夜》英文本第167页，发现了自己名字的拼音拼写Cong和Rong。这两个词在英语中极少使用，更不用说以同样的顺序出现在同样的页面。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命中注定要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

《芬尼根的守灵夜》不论在英语世界还是非英语世界都是一部打开人们的想象力、改变人们对语言认知的作品。把它译介到中国，而且尽可能地保留原文的多义性和开放性，我希望给中文读者多开一扇窗，让大家知道，文学不必只有一种样子，人生不必只有一种答案！

虽然其他书籍可能不像它这么艰涩，需要花费18年光阴，但是翻译都是孤独地在两种语言之间摸索最佳接榫点的工作，不仅需要语言能力和专业知识，也需要细心和耐心。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尤其需要耐心，4万多条注释，大多数注释都包含不止一种解释，这意味着实际的注释量更大。

翻译的时候就好像一个人孤独地走在沙漠里，并不知道终点会有掌声和鲜花。所以现在的掌声对我来说尤其珍贵。

原标题：《鲁奖在上海｜戴从容：文学不必一种样子，人生不必一种答案》

栏目主编：李婷 文字编辑：许旸

来源：作者：戴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