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知名电影人毫不掩饰其他们对人工智能的反对态度。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曾表示,他“宁死也不愿”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詹姆斯·卡梅隆(James Cameron)则称人工智能演员“令人毛骨悚然”。
尽管遭到这些抨击,不少业内同行仍然拥抱这项技术。今年7月,导演尼尔·布洛姆坎普(Neill Blomkamp)发布了一部13分钟的科幻短片,该片完全通过提示词由Seedance 2.0生成,以此宣布成立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的新电影工作室。此外,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备案文件显示,达伦·阿伦诺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旗下的人工智能工作室Primordial Soup正在筹集1500万美元股权融资。
抛开人工智能电影在艺术价值上的争议不谈,这些举动凸显了好莱坞的一个重要趋势。对于一些电影人而言,人工智能与其说是一场创意革命,不如说是一种将自己包装成颠覆者并获得日益稀缺的资金的手段。但当这类投资关注的是支撑项目的技术,而不是电影作品本身的质量时,就有可能误把一种新的电影融资方式当作观众想看电影的理由。
创作者们早已意识到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一种有效的融资工具。奥斯卡获奖编剧、《低俗小说》(Pulp Fiction)联合编剧罗杰·阿夫瑞(Roger Avary)今年2月在接受乔·罗根(Joe Rogan)采访时表示,在成立人工智能制片公司之前,获得传统项目融资“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贴上‘人工智能’标签、把公司定位成科技企业,投资者就蜂拥而至,我们现在已经在制作三部影片了,”他说。
无独有偶,亚历克斯·普罗亚斯(Alex Proyas)自 2016 年《神战:权力之眼》(Gods of Egypt)票房惨败后就再未执导过长片。他在今年4月份宣布,他的心血之作《天堂》(Heaven)将借助 Ex Machina Studios的专有人工智能技术进行制作。今年早些时候,该公司在给Deadline的一份声明种表示,这技术能够“以合理的预算打造宏大的世界”,这也呼应了普罗亚斯此前的说法——人工智能可以帮助电影人“事半功倍”。
如果说阿夫瑞与普罗亚斯投身人工智能是出于个人现实困境——传统好莱坞体系已不再为他们敞开大门,那么阿伦诺夫斯基则代表行业机构层面的选择。Primordial Soup于2025年通过与谷歌 DeepMind的合作,并采用面向新兴电影人的导师制模式正式启动。据PitchBook数据显示,对人工智能视频和媒体初创企业的投资同比增长超过43%,而该工作室正在进行融资。但其早期作品也暴露了投资者热情与观众接受度之间的差距。
Primordial Soup推出的人工智能生成历史纪录剧集《On This Day… 1776》在今年早些时候遭到了强烈抨击。对于一家由奥斯卡提名导演创立、并以“做靓汤,不做烂羹” (make soup, not slop)为座右铭的工作室来说,这结果颇具讽刺意味。布洛姆坎普的人工智能短片在上映时也遭遇了类似的负面评价。
观众的反馈凸显出人工智能辅助创作面临的核心挑战:这项技术往往被视为一种创意捷径,而非艺术突破。对于事业陷入停滞的创作者来说,这种区别至关重要。
布洛姆坎普就是典型例子。凭借处女作《第九区》(District 9)斩获最佳影片提名后,他的职业生涯里,悬而未决、未能落地的重磅项目数量几乎和他真正拍完上映的作品一样多,这些项目甚至足以拥有自己的维基百科页面。和阿夫瑞、普罗亚斯一样,布洛姆坎普借助人工智能找到了新资金来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找到了让观众继续关注其作品的新理由。
当然,并非所有被人工智能吸引的好莱坞人士都是把它当作救命稻草。迈克尔·曼(Michael Mann)曾表示,他可能会在《盗火线2》(Heat 2)中尝试用人工智能实现角色年龄增减特效;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正在使用AI辅助分镜设计;而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是同辈中最勇于拥抱新技术的电影人之一,他坚信人工智能是电影制作的未来,并将怀疑者比作汽车出现后仍偏爱马车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几位导演从不缺资金,在行业内始终拥有话语权。他们对人工智能的兴趣,更多源于好奇,而非走投无路。
这些工具或许会在好莱坞变得更加普遍,尤其是在它们能够切实降低制作成本的情况下。但电影人利用人工智能拓展创意构想,与利用AI向投资者推销自己的项目,两者之间存在区别。如果后者成为主流,这项技术永远无法赢得观众信任。
电影创作者试图获得事业第二春时,早已遭遇过类似的困境。想要破局,仅有启动资金远远不够,还需要独出心裁的创意。
在M·奈特·沙马兰(M. Night Shyamalan)的《最后的风之子》(Last Airbender)和《重返地球》(After Earth)接连遭遇票房和口碑双重滑铁卢之后,他回归了初心。他抵押了自己的房产,自筹500万美元拍摄了2015年的《探访惊魂》(The Visit);该片最终全球票房接近1亿美元。随后,他又推出制作成本仅900万美元的《分裂》(Split),最终全球票房达到2.78亿美元。在这两部作品中,沙马兰都回归了他的电影最初吸引观众的元素:高概念故事设定,以及第三幕颠覆性反转。
观众只会为自己想看的电影买单。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但当前这波人工智能的狂热拥护者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技术或许会改变好莱坞制作电影的方式,但它无法凭空制造出让电影东山再起所需的观众支持。编辑/陈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