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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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 茜
千百年来,人们习惯了李清照“婉约词宗”的身份,仿佛她就是一个多愁善感、柔弱凄婉的女子。实则不然。李清照的“她力量”,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锋芒里。
万物沉寂的寒冬,少女时代的李清照在赏梅。一个雪夜,寒梅初绽,皎洁的月光洒在枝头,她提笔写下《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一个被生活善待的少女,欣喜地描绘着眼前的美景,尤其是在这溶溶月色下,暗香浮动,更是让人心驰神往。于是,词人忍不住向友人发出邀请:“共赏金樽沉绿蚁,莫辞醉”,在这花好月圆的夜晚,和知己围炉饮酒,实乃人生一大乐事。梅花,于清冷中带着妩媚,李清照欣赏的便是这份“此花不与群花比”的自信与独立。这种“独异”之美的赞叹,是她少女时代精神气质的自然流露。
婚后,她曾和丈夫屏居青州。那段日子,他们远离了京城的喧嚣,生活日常多是二人一起搜集金石字画,校勘古籍,在归来堂品茶斗书,生活俭朴,却精神丰盈。在这样的心境下,她写下了一首《鹧鸪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桂花色淡不张扬,馥郁的芳香却自留天地之间。这种由内而外的美,引得“梅定妒,菊应羞”,使得梅和菊在桂花面前都黯然失色。继而,词人顺理成章地为桂花冠名:“画阑开处冠中秋。”与众花中,桂花没有明亮炫目的光泽,没有浓艳娇媚的颜色。可“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无须用浅绿艳红那样鲜亮夺目的花色来装点自己,持久的暗香亦能打动人心。真正有内涵的人不必靠外表炫耀,内在的芬芳与品格就是她最高贵的底气。
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李清照被迫南渡。而后,丈夫赵明诚病逝,她独自带着半生收藏的金石书画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国破、家亡、夫死,命运几乎将一切从她手中夺走,在最困顿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漂泊在海上。即使这般艰难,也抵不过她心中的一寸光;压不垮她灵魂里的倔强与向往。此时,她以一首《渔家傲·记梦》书写了她生命中最壮阔的一次精神飞翔。梦境中,是天海相接的壮阔景象:“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在仙境中,她与天帝对话,诉说自己内心的声音:“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她要像大鹏一样展翅高飞,飞向理想的境界。这就是李清照最动人的地方:命运把她踩进了泥里,可她的精神依然能从泥泞中站起来,飞向九万里之上的天空。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公元1133年,南宋朝廷派使者出使金国,去慰问被囚于北方的徽、钦二帝。对于国事,李清照从未有一刻忘怀,她写下一首长诗为即将北上的使臣送行。诗中,她想象旧都百姓“壶浆夹道万人迎”的期盼,提醒朝廷“夷虏从来性虎狼”的凶险,而最动人心魄的是末了两句:“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上枢密韩肖胄诗二首·其一》)字字泣血,句句含泪,这是一个亡国女子对于家国的失望与关怀。此时,年届五十的李清照,独自流落江南,贫病交加。“血泪”是她半生流亡积攒的全部悲愤;“山河”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国;“东山一抔土”是她家乡的方向。那一刻,李清照心中装着的,是整片沦陷的山河,是千千万万和她一样回不了家的人。这就是李清照。一个流落江南的孤寡老人,在生命的暮年,心中眷恋着的,依然是那片山河故国。女子何止伤春悲秋,亦可披肝沥胆,用心头热血浇灌骨子里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