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程宦宁
8月24日清晨,果洛藏族自治州久治县白玉乡的风裹着从年保玉则雪山吹过来的寒气,龙格村的藏西医结合诊所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57岁的更尼弯腰整理着药箱,木质药箱的边角被磨得发亮。藏药丸、听诊器、血压计一一码放整齐,没过多久,帐篷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闻讯赶来的牧民掀开门帘,亲切地喊了一声“曼巴更尼”,熟络地就像喊自家亲人一样。
更尼是牧民的儿子,也是“赤脚医生”的后代。14岁那年,他跟在父亲身后第一次走进牧民帐篷,从此药箱一背就是四十多年。
33岁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父亲的他,揣着攒了许久的钱,远赴四川省马尔康市人民医院进修西医。两年时间里,他白天跟着医生坐诊抄方,晚上抱着书本啃到深夜,把祖辈传下来的藏医经验和系统的西医技术慢慢揉在了一起。
行医的路,是用摩托车轮轧出来的。白玉乡、哇尔依乡的山沟沟,哪条沟里住了几户人家,哪家老人行动不便,他闭着眼都能说上来。每年上门给行动不便的老人看诊不下70次,诊所日均接诊超过50人,行医这些年骑坏了3辆摩托车,磨烂的胶鞋数不清,却从来没收过贫困群众一分钱出诊费。
2020年12月的一个深夜,寒风刮得帐篷哗哗作响,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已经睡下的更尼。白玉村三社的旦增站在门外,声音发颤:“曼巴,我儿媳生娃难产,快不行了。”事发地离他家35公里,全是崎岖山路,只有摩托车能勉强通行。
更尼没有犹豫,抓过药箱就往外冲,赶到旦增家时,他的手脚已经冻得不听使唤,搓了两下就跪在床边施救,直到产妇转危为安、母子平安,他才想起凑到火炉边烤烤冻僵的手。
2017年,更尼加入了中国共产党;2020年,他当选龙格村村委会副主任。从“曼巴”到村干部,身份变了,心肠还是一样热。
哇尔依乡达尕村的普罗老人在省城查出胃癌,一家人凑不出后续治疗费,眼看就要放弃治疗。更尼听说后当天就赶了过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1500元钱,塞到老人手里:“阿吾,钱不多,你先拿去救急,后面我们再想办法。”老人握着钱,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掉眼泪。
从2000年到2025年,二十五年里他给困难群众捐的米面油、衣物加起来值8.2万元,免费送出去的药品值1.6万元。仅2023年一年,他就给村里12户困难家庭送了2.1万元的生活用品。这些钱,都是从诊所微薄的收入和村干部的工资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家里人跟着他省吃俭用,从来没半句怨言。
2022年,龙格村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成立,更尼众望所归当选理事长。刚上任就遇上两道坎:草场退化严重,牧民怕吃亏,入社积极性不高;放牧人工成本高,集体收益迟迟上不去。
他没坐在村里等办法,而是带着五名理事会成员驱车几百公里,去四川省红原县学草原退化治理经验。回来后组织两百多村民开展草原灭鼠,又发动三百多人人工种草。那段日子他每天早出晚归泡在草场上,所有人的伙食开销,全是他自己掏腰包。村民们都说:“更尼主任自己贴钱带着我们干,我们哪好意思偷懒。”
为了压缩人工成本,他提议村“两委”成员轮流参与放牧。每年五六月是虫草采挖季,也是牧民一年里增收的黄金期,更尼总把自己排到值班最前面:“大家都去挖虫草多赚点,牧场有我盯着呢。”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夏季牧场,他一个人赶着几百头牦牛,一待就是一整天,风吹日晒,雨雪交加,也没喊过一句苦。
日子久了,合作社渐渐有了起色。牦牛从最初的250头发展到315头,每年稳定出栏40多头,累计给群众分红15万元。原先观望的牧民纷纷找上门,主动要求加入合作社。
2026年1月,更尼全票当选龙格村党支部书记。党员大会上,他说得实在:“乡亲们信得过我,把担子交到我手上,我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有人问他,五十多岁了,又当书记又当医生,村里家里两头忙,不累吗?更尼憨厚地笑:“乡亲们需要我,我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如今的更尼,还是保持着几十年的老习惯:清晨先到诊所转一圈,白天忙村里的事务、跑合作社的牧场,傍晚顺路给几家行动不便的老人巡诊。深夜的村委会办公室,他常常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我父亲是赤脚医生,教我做人要善良;党培养我当干部,教我做事要担当。”更尼说,只要乡亲们还需要,他就一直干下去,干到干不动的那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