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 著
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明代冯梦龙这句判语,被田青写进了《中国人的音乐》,一语道破中国音乐绵延数千年的精神血脉——真实。文化自信,是一种深沉、持久的力量,守护这份自信,离不开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底蕴的深度体认与创造性阐释。田青给出的答案,落在一个“真”字上。这种真实,是扎根大地的质朴无华,是源自生命的真情流露,是历经岁月淬炼而不改其本的文化底色。中国音乐绵延数千年而不断,靠的正是这个“真”,不是技法的精巧,而是它始终和具体的人、具体的活法长在一起。在一个旋律可以被生成的年代,“真”反而更值得深长思之。
田青先生长期致力于中国民族民间音乐研究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国人的音乐》是一部“大题小做”之作:精选26个主题、36首乐曲,上起8000年前的贾湖骨笛,下及当代原生态唱法,以通俗晓畅的文字打破专业壁垒,让更多人得以走进中国音乐的殿堂。该书先后荣获第八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推优优秀作品、第十八届文津图书奖。
真实,首先是可以上手触摸的东西。1987年河南舞阳贾湖出土的骨笛,以丹顶鹤尺骨钻孔制成,距今约8000年,至今仍能吹奏出完整的音阶。田青先生指出:“假如把贾湖骨笛的出现看成中华文明的第一线曙光,我们的文明史就不仅仅是五千年,而是八九千年。”再往后,战国曾侯乙编钟在地下沉睡2400余年,出土时音律依然准确,一钟双音,钟体铭文所记乐律体系今日仍可读可用;西安鼓乐的乐谱仍用俗字谱抄写传习,乐师照着谱面把唐宋的曲子重新奏响。这些不是文献里的记载,而是能敲响、能吹奏、能听见的物证。一代代乐工、匠人、民间艺人,用毕生的坚守守护着这些古老的乐谱、乐器与演奏方式,让今人得以触摸千年前的音乐灵魂。这种跨越时空的真实存在,正是文化自信最坚实的历史根基。
音乐的真实,活在还在唱的人嘴里。田青先生笔下的左权盲宣队,“向天而歌”,仿佛“不是用嗓子在唱,而是用心在唱,用灵魂在唱,用他的整个生命在唱”。这支队伍由山西左权的盲艺人组成,长年走村串户,一副三弦、一把二胡就是全部家当。这正是民歌最动人的特质——它诞生于田间地头、渔猎劳作,承载着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是“一个民族完整、生动的心灵史”。《黄河船夫曲》开口便是一连串发问——“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哩”——问完自己答,答完再问;这一问一答的结构里,还留着船工在急滩上彼此呼应的痕迹。正如田青先生所言:“民歌就是一个民族的名片、一个民族的标志。”这种不加修饰、直抒胸臆的真实表达,让音乐超越了技艺的层面,成为民族情感的活态载体。
如果说前两者讲的是音乐从哪里来,一个“和”字讲的则是它们如何共处。田青先生用一个“和”字概括中国音乐,指出“这个‘和’字,不但是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和最高体现,也是中国人和中国音乐的最终追求”。这种“和”并非千人一面的同化,而是“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的和谐共生。这一串对举出自《左传》所载晏婴论“和”与“同”之辨,其源头则是《国语·郑语》中史伯的名言:“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中国音乐对“和”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之上。
侗族大歌无指挥、无伴奏,高声部由一两人轮换领唱,低声部由众人持续托底,蝉鸣、水流、鸟叫都被摹进声部之间——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把和声写在了嗓子里。维吾尔族十二木卡姆是丝绸之路上多种音乐语言长期交融的结晶。此外,如蒙古族长调与呼麦、彝族海菜腔、朝鲜族阿里郎、藏族拉伊……各呈异彩,共同汇聚成中华民族美美与共的辉煌合唱。田青先生以费孝通先生“多元一体”的理论为框架,展现了中国音乐“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文化气象。尊重差异、包容多元,正是文化自信最开阔的精神气象。
田青先生自称“保守派”,这是全书最见性情的一句自白:“我的保是保护文化遗产,我的守是守望精神家园。”这句话背后,是他对民族音乐文化命运的深切忧思与不懈行动。2006年,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首次设立原生态唱法组,此前长期被视作“不专业”的乡野嗓音第一次登上主流舞台,田青先生是主要推动者之一。他笔下的西安鼓乐、智化寺京音乐、山西八大套等古老乐种,不仅是音乐遗产,更是活态传承的文化密码。其中,智化寺京音乐自明代传习至今,历二十七代艺僧口传心授——所谓“活态”,就是这样一代人接一代人地活下来的。这种对文化血脉的真实守护,正是文化自信最生动的当代实践。
这种对“真实”的守护与传承,在八闽大地有着生动的实践。福建山海交融的地理格局孕育了多元共生的音乐生态,本身就是“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生动缩影。被誉为“中国音乐活化石”的泉州南音,2009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至今仍保留着独特的“工乂谱”记谱法与“上四管”编制:执拍板者居中而歌,洞箫、二弦居左,琵琶、三弦居右,琵琶横抱如唐宋旧制。这套规矩千年未改,正是田青先生所言“真实”的典型样本。流传于闽东大地的畲族民歌,承载着这个古老民族迁徙、劳作、婚恋的生命记忆,“以歌代言”,二声部的“双条落”唱法至今活在歌手口中,生动诠释了民歌作为“民族心灵史”的本真意涵。这份扎根八闽大地的文化自觉,既是对田青先生“守望精神家园”理念的积极呼应,更是以真实守护血脉、以传承凝聚认同的生动实践。
“因乐可知心,因乐可知人。懂得了中国人的音乐,也就懂得了中国人,懂得了中国。”这音乐中的真实——历史的真实、情感的真实、哲学的真实、守护的真实——正是我们文化自信的根源所在。当AI时代呼啸而来,算法可以生成旋律、模拟音色,技术能够复制声音的全部参数,唯独复制不了这份源自生命深处的真实,以及扎根于生活、流淌于血脉的真情。左权盲艺人“向天而歌”的灵魂震颤,黄河船夫“你晓得”的自问自答,泉州南音千年不绝的唐宋遗韵——这些无法被算法量化的真实,这些扎根于土地、生长于生命的真实,才是艺术永恒的生命力所在。
守住真实,才能守住自我;守住真实,才能守住文化的魂魄;守住真实,才能在面对变革与挑战时,拥有不可撼动的文化自信。这或许就是《中国人的音乐》留给每一位读者最深沉的启示与召唤。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协和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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